白子衡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映在他金色瞳孔里的,是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
还有她嘴角挂着的那种熟悉的狡黠笑容。
然后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止都止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洛瑶托着他后脑的手背上。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哭。
“那些人......他们的怨念,远比我之前想的要多得多。”
白子衡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我以前觉得,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但我刚才感受到了。”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受的苦,不会因为死了就一笔勾销。”
“他们的不甘心就那么堆在那儿,堆了十几年,没有人来讨还,一辈子攒下来的痛苦,全烂在那个人的肚子里,烂到最后变成怪物,也不会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是啊,是啊......”
洛瑶轻声呢喃着,抬起另一只手,慢慢帮他擦掉那些止不住的眼泪。
“这世间万物都会有不如意,但是人类的执念,却是所有生灵之中最为强大的。”
“明明那么弱小,明明那么脆弱.......”
她低头看着白子衡,还是那种坏坏的微笑。
还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温柔。
这抹温柔,从来只对这一个人展露。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轻响。
门被推开了,高跟鞋踩在水膜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朔走了进来。
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眼睛弯成两条缝。
她看了一眼被钉死在原地的怪物,又看了看抱着白子衡的洛瑶。
“要见您一面还真是不容易啊。”
秦朔睁开一点眼睛,浅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空间里泛着幽光。
“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尊者,您的时代早已经结束了,为何还要再次醒来呢?”
洛瑶将白子衡轻轻放在地上,转过身面向秦朔。
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昏暗的空间里亮得扎眼,嘴角依旧挂着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之前背叛过我一次的小畜生,现在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
她往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水膜被踩出一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出去,撞在秦朔脚边便碎成了细密的水雾。
“是觉得能稳吃我了?”
秦朔立刻笑着摆手,动作幅度很大,像是被冤枉了的老实人。
“没有的事,尊者,您这话说的,我哪儿敢啊。”
她摊开双手,姿态放得很低。
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依旧眯着,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而且我也并非是背叛您。”
“只是看到了人类在这个世界的未来的重要性,他们虽然寿命短暂,力量弱小,但他们有创造力,有韧性,有在绝境里开出花的本事。”
“您沉睡的这千年里,人类造出了能飞到月亮上的铁鸟,造出了能隔着大洋说话的盒子,造出了许多您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他们用短短千年的时间,做到了异类用十万年都做不到的事。”
秦朔睁开了一点眼睛,浅灰色的瞳孔里映着洛瑶的金色竖瞳。
“而您的存在,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阻碍。”
“您太强了,强到把天都遮完了,只要您还在,您掌握着那么多的权能,本身就是阻碍这个世界进步的最大障碍。”
“那些权能随便拿出一块碎片都够一个组织吃上几万年,而您一个人就占着全部。”
“试问这天下的棋手,谁不想把棋盘上最大的那颗子拔掉呢。”
洛瑶笑着看着她,歪了歪头。
“你费尽心思把我引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秦朔收起笑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
“尊者,如果我告诉你,一场围绕着您权能的游戏即将展开,您会有兴趣参加吗。”
“拥有权能的那些组织,已经不满足于现状了,他们在暗处蛰伏了太久,现在都在蠢蠢欲动,想要重新洗牌。”
洛瑶挑了挑眉。
“那些权能本来就是我的,我想要收回是理所应当的事,不需要通过什么游戏。”
“千万年前,它们属于你。但在你将其借出的那一刻,它们当真还是你的吗。”
秦朔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循循善诱的意味。
郑星光皱眉,忍不住开口。
“秦部长,您到底在说什么啊,什么权能游戏,什么洗牌,这不是您之前说的委托吗,怎么变成——”
“小光,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儿,你先安静。”
秦朔没有转头,声音依旧温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但郑星光的嘴张了张,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秦朔把目光重新投向洛瑶,微微颔首。
“说白了,这一次的委托,其实就是一封邀请函。”
“而您的这位眷属,他的确是有自己的过人之处。”
“能将支配之力融合得这么完美,说实话,我没见过第二个。”
她的目光在白子衡身上停了一瞬。
白子衡依旧单膝跪在地上,右手捂着胸口,额头上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滴。
但那双金色的瞳孔已经从涣散中重新聚焦,正冷冷地看着她。
“他的确是有资格参加这一场游戏。”
秦朔把目光收回。
“尊者,我今日来,不是为了跟您算旧账。”
“我希望能够与您合作。”
“这场游戏的参与者,每一个都手握您的一部分权能。”
“他们现在已经不甘于只是‘借用’了,他们想要真正拥有,而要真正拥有,就要先击败所有竞争者。”
“到最后赢家通吃,与其让他们联手起来先对付您,不如我们先联手,将他们逐个击破。”
“收回的权能,你和我之间谁能拥有,那是我们两人的事,至少眼下可以先联手对外。”
洛瑶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
她转过身,走回白子衡身边,在他身旁蹲下。
抬手轻轻抹掉他额头上还没干的汗珠,动作很轻。
“我不会和背叛过我的野狗合作。”
秦朔的笑容僵了一下。
“至于你说的那场游戏——”
洛瑶连头都没回,她用拇指擦掉白子衡嘴角残留的一点血迹,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的那抹暗红。
伸出舌头轻轻舔掉。
“我也不会参加。”
她把那根手指从唇边移开,这才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秦朔。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没有任何愤怒,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慢。
“就像是人类不会去参与一场由野狗组成的狂欢。”
秦朔睁开了一点眼睛。
“但是——”
洛瑶收回目光,抬手轻轻拍了拍白子衡的脸颊。
然后她歪着头凑近他的脸,嘴角慢慢弯起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坏笑。
“我家的小骑士或许会很有兴趣。”
“你们要玩是吧?行。我也不想让这场游戏变得太无聊。”
“我懒得出手,就让他陪你们耍耍。”
她抬起白子衡的下巴,拇指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着。
白子衡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瞳孔里自己狼狈的倒影,喉结动了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秦朔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两千年了,我这还是第一次见您对一个人这么上心。也罢,也罢。”
她朝洛瑶微微欠身。
“那我就拭目以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