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衡站在破旧的筒子楼前,眯眼看着眼前这栋六层老楼。
墙皮剥落的厉害,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
每层楼的走廊栏杆上晾着被单、秋裤、拖把,还有几串晾干的红辣椒。
空气里是菜市场收摊后的鱼腥味,还混着不知道谁家爆锅的蒜蓉味儿。
但这热闹跟他没关系。
他就站在那儿,跟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声音和气味都绕着他走,沾不上边。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有人跳楼啊——!!”
那声音尖的刺耳,整栋楼的嘈杂一下就没了。
剥蒜的老太太手一抖,三楼收音机里的戏曲还在咿咿呀呀的唱,但所有说话的声音都停了。
白子衡抬起头。
六楼天台的边缘站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碎花裙子,裙摆被风吹得乱飘。
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裹在一条褪了色的红色襁褓里。
女人的头发散着,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下一秒,那女人往前迈了一步。
她看着他的眼睛,就这么直直朝着他站的位置,一脚踩空了。
碎花裙子在空中翻滚,红色襁褓从她怀里脱手飞出去。
在离她半米远的半空打着转。
女人的身体砸在二楼的晾衣架上,铁管弯折,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声。
襁褓先她一步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砰”。
然后是女人。
水泥地上洇开一片暗红色,沿着地砖的缝隙慢慢往外渗。
碎花裙子被血浸透,贴在她扭曲的身体上。
她的头发散在血泊里。
襁褓就落在她旁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白子衡的手在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个女人。
她还没死透。
脖子扭了个吓人的角度,脸正对着他。
那张脸上全是血,嘴唇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让白子衡的后脊梁骨一路凉到后脑勺。
因为她在用他的声音笑。
他听到了自己的笑声从她嘴里传出来。
嘶哑,低沉,带着烟嗓。
“你谁也救不了.......”
白子衡的心跳擂鼓一样响。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嘶吼,动啊,你倒是动啊,冲上去撕了它,咬碎它。
但他动不了。
他的脚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站在姐姐跪着的校长办公室门口时也是这种感觉。
为了让自己不被退学,姐姐一直跪在那儿给人道歉。
胸膛里有股火堵在喉咙口,没地方去,只能烧自己。
襁褓的布裂开了。
一只手伸了出来。很小,青灰色,五根手指的指甲又长又尖。
“到此为止喵!”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白子衡被一股力道从后面拽倒,眼前的一切。
筒子楼、血、女人、襁褓。
全都扭曲变形,像被揉成了一团。
然后“唰”的一声,全没了。
他从洗脸盆的冰水里仰起头。
水花溅了一地。
冰水顺着他的下巴脖子往下淌,湿透的T恤贴在身上。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
眼前还是模糊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雾。
“……哈、哈——”
“怎么样喵?还能受得了吗?”
猫又蹲在旁边,手里攥着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毛巾。
两只猫耳朵向后撇着,尾巴不安的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那双猫眼瞪得溜圆,直勾勾的看着他。
“不行。”
白子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撑在水盆边缘。
“这些怨气,比我想象中的还要难消化。”
“你太大意了喵。”
猫又的尾巴在地板上拍了一下,语气难得正经起来。
“上次的鬣犬,是和你面对面的敌人,它的执念有载体,有目标,有怨气也有不甘,但它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次的怨念聚合体完全不一样,那是几十个被诅咒之物拖进大厦活活折磨死的人,你一口闷下去,当然会被撑破肚子喵。”
白子衡没说话。
上次他吸收鬣犬核心的时候很顺利。
那只鬣犬虽然是A阶异类,但他能和它对话,能理解它为什么而战。
吸收的过程更像一场交手。
打完之后,他拿走力量,对方也算解脱了。
但这次的怨念聚合体不是活物,从来都不是。
它们是被诅咒之物吞噬之后困在大厦里的死人。
他们的执念早就被时间碾成了碎片,没有完整的意识,没有清晰的情感。
只有本能的痛苦和恐惧以及怨恨还有那种想活下去的渴望。
他尝试过,像上次一样进入那片黑色的意识空间。
但那里没有能和他说话的东西。
只有无数张没有五官的脸从黑暗中浮现,围着他,嘴巴一开一合却没有声音。
他想问他们想要什么,却问不出口。
因为白子衡知道他们想要什么。
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
这个答案太简单了,简单到他根本没有办法回应。
已死之人不可能再复生。
这个道理他懂,他们也懂,所以那些没有嘴的脸上才永远只有沉默。
他有一个能吞噬一切的大胃袋,有支配权能的碎片。
有一头关在深渊里的怪物等着替他摆平所有麻烦。
但他唯独没有让死人复活的本事。
他也不可能站在那片黑暗里大喊什么“你们的一切都由我来背负”。
然后金光从天而降,所有人都在微笑中往生极乐。
那套在漫画和小说里也许管用,但他不是漫画里的主角。
他连自己的业障都背不动。
“……人的执念,真是相当可怕的东西。”
白子衡低声说了一句,声音沙哑。
“这还只是你接触了一小块碎片。”
猫又把毛巾搭在水盆边上,甩了甩手上的水。
“老板帮你吸收掉了大部分怨气,就这一丁点儿差点把你的脑子烧了。”
“我知道。”
白子衡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日光灯管。
地下室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眶下淡淡的青灰色。
如果没办法完全吸收这怨念集合体,他的实力就没办法得到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