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之上。
一叶扁舟漂在镜面般平静的海面上,两根钓竿斜斜地架在船舷边。
七月咬着烟杆子,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垂在船舷外侧。
时不时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海水。
旁边清寒正襟危坐,素白长袍在海风中纹丝不动,脖子侧面的银色龙鳞泛着幽光。
“清寒。”七月吐出一口青烟。
“你说,咱们这次把族里最歪瓜裂枣的几个打包送过去,洛瑶会不会回头找咱们翻脸?”
“翻脸?”清寒冷哼一声,手里的钓竿纹丝不动。
“翻脸正好,我那条叠角龙在族里练了一百多年了,角越长越歪,火球倒是能吐,吐完自己先倒。”
“谁见了不笑话我教徒弟无方,让洛瑶也尝尝带新人的滋味。”
她顿了顿,钓竿尖微微颤了一下。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什么叫做帮她忙就放我们自由。放我们自由?几千年了,我们帮她收拾过多少烂摊子?”
“上次她睡了八百年醒来发现自己的洞天福地被人占了,谁去打镇妖司帮她打的官司?不是我爹?这笔账算契约,那契约早该到期了。”
“嗯哼~”
七月咬着烟杆,笑眯眯地看着她:“那你继续说嘛。”
“我们明明是把她当姐妹,当朋友。”
清寒握着钓竿的指节微微泛白。
“她以前有多苦我们都知道。”
“青瑶为了护她,被镇妖司的人追杀了整整三百年。”
“我爹为了帮她挡那次天劫,到现在龙珠上还有一道裂痕。”
“这些事我们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但她难道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以前缺乏人性,我不怪她,可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们这些当姐妹的?”
清寒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冷冷地把钓竿往上一提。
“所以我就把我们族里最没用的那个派过去了。”
七月笑出了声。
她把烟杆子从嘴里取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
“其实嘛,我和你想法差不多。”
“不过我派小三月过去,还真不是为了跟她作对。”
“小三月是我家最小的妹妹。她天生眼睛就有问题,左眼斜视,右眼也斜视,从小就被族里其他小狐狸笑话,说她修炼修得走火入魔了。”
“但她其实是小一辈里妖力最强的一个,强到不用眼睛看,光凭妖力感知就能打赢大多数同辈。”
“只可惜那双眼睛,让她始终没法修成天狐幻身的最高境界。”
“如果有一天能治好——”
她把烟杆子重新咬回嘴里,眯起眼看向远处的海平线。
“前途不可限量,洛瑶那个人,向来擅长捡别人不要的东西然后养成宝贝。”
“说不定啊,小三月在她那儿,反而能找到机缘。”
话音刚落。
一颗巨大的黑色蛇头无声无息地从海面下浮了出来。
水珠从墨色的鳞片上滚落,竖瞳比脸盆还大,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小舟上的两个女人。
“哟~”七月挑了挑眉。
“钓个鱼怎么把这玩意儿钓上来了。”
巨蛇开口了。
声音低沉,震得海面都起了细密的涟漪。
“两位仙长,青瑶姐让我来传个话。”
“她说,今天就不来和你们游山玩水了,幽都鬼市还有几笔账没算完,你们自己玩吧。”
说完慢慢沉入海里。
墨色的鳞片一片一片被海水吞没,最后只剩下一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清寒冷哼一声,把钓竿收回来。
“哼,这条蛇哪里是有账要算,她是在生我们的气,觉得我们阳奉阴违。”
“这青瑶姐跟洛瑶的感情,终究比我们更深几分。”
“别着急嘛,小龙崽子。”
七月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清寒那头银白色的长发。
手指穿过发丝,动作很轻。
“你青瑶姐认识洛瑶的时间,比我俩加起来都长。”
“就连洛瑶这个名字,也是你青瑶姐给她取的。“
“那时候洛瑶高高在上,睥睨众生,却连个名字都没有。”
“你青瑶姐说,她以前的洞天福地在洛水边上,院子里有棵瑶树,所以就叫她洛瑶。”
“她现在当然会觉得我们是在欺负洛瑶,毕竟在她眼里,洛瑶永远都是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小姑娘。”
清寒没有说话。
钓竿搁在膝盖上,银白色的睫毛微微垂着。
就在这时候,海平线上忽然升起一片巨大的阴影。
那是一艘船。
一艘大得离谱的船,船身像一座漂浮的城堡,钢铁的龙骨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冷光。
船身上挂满了尸体,不计其数,像晾晒的鱼干一样密密麻麻地垂着。
那些尸体还在动。
手指在抓挠船舷,嘴一张一合,发出低沉而杂乱的哀嚎声。
船的周围弥漫着浓厚的雾气,雾气里隐约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形。
随着船的行进无声地滑过海面。
清寒站起身。
素白长袍在海风中展开,脖子侧面的龙鳞从银色变成了冷冽的霜蓝色。
“哪儿来的孽畜。”
她的声音冷得像从雪山上刮下来的风。
“敢在我华夏地界上挂尸示众。”
“唉。”七月伸手,拽住了清寒的手腕。
“那是蜃气楼,扶桑来的。”
“看着唬人,但基本都是幻觉,鬼船一艘,专吓渔民用的。”
“让它去吧。估计是来参加那场游戏的。”
“扶桑?”
清寒转过头,银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更不行了。”
“洛瑶的权能如今散落到世界各地,唯独扶桑不行!”
“这个国家的人,不配这股力量。他们祖上欠下的血债没还清的一天,就得给我老实本分一天!”
七月叹了口气,没有松手。
她指了指那艘巨轮的船头和船尾。
船头站着四个穿黑衣的人,船尾站着三个。
一共七人,身上散发的气息让海面上的风都变了方向。
S级,整整七个S级异能者。
“行了,小母龙,你看到特管局的牌子没有?”
“他们挂着特管局的敕令,就是特管局请来的客人。”
“清寒,你和我虽然能团灭他们这一船。”
“但之后呢?你龙珠碎了谁替你补?我九条尾巴被斩断几根谁替我再长?”
“仇家上门,趁你虚要你命的事,不用我教你吧。”
清寒的手腕在七月掌心里微微发颤。
钓竿无声地滑落,掉进海里,溅起一小朵水花。
“算啦。”七月松开手,重新靠回船舷上,仰头看着那艘巨轮缓缓驶过。
“让他们去吧,只要特管局最高层那几个人没死透,这些家伙就闹不起半点风浪。”
那艘挂着无数哀嚎尸体的巨轮,被浓重的雾气簇拥着,缓缓驶向内海深处。
船身上那些悬吊的尸体还在无声地挣扎。
像无数条被挂在晾衣绳上的咸鱼,在暮色中摇摇晃晃地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