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道格拉斯顿。
天刚亮透不久。
刘一菲的房间灯已经亮了。
她坐在床边,穿着昨晚就挑好的衣服。
黑色外套,白色毛衣,牛仔裤。
把手机、护照、登机牌一样一样放进背包里。
又拿出来重新放了一遍。
最后把那个蓝色的腕带从抽屉里拿出来。
仔细地扣在手腕上。
扣好之后转了转,确认它不会滑落,然后才站起来。
楼下传来继父的声音。
“准备好了吗?该走了。”
刘一菲站在楼梯口,深吸了一口气。
拎起背包下楼,刘晓莉已经在门口换鞋了。
继父推著行李箱站在门廊里。
她弯腰系好鞋带,跟着他们走出门。
外面的阳光很好,风不大。
早晨的空气干冷干冷的。
车子驶出小区大门,拐上通往机场的路。
刘一菲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
道格拉斯顿的街道一节一节地往后退。
她认识这条路上每一个转弯,每一个路口。
但今天它们看起来跟平时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窗外的景致退得比平时快。
把手放在膝盖上,食指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刘晓莉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紧张?”
刘一菲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不知道。就是有点不敢相信。”
继父开着车,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不敢相信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条腕带。
“不敢相信我真的要去了。”
机场到了。
他们办好登机牌,过了安检。
在登机口前面的长椅上坐下。
刘一菲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玻璃能看见停机坪上那架飞机。
看着那架飞机,没有动。
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著背包带子又松开,然后又攥紧。
想了一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到达伦敦,住一晚。
然后明天下午走进那座球场。
东看台前排。
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的时候心脏会不会跳得太快。
不知道他会不会往那个方向看。
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还记不记得呼吸。
不确定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但她知道她不想退回去。
登机广播响了。
刘晓莉站起来拿起背包。
“走了。”
刘一菲站起来,跟在刘晓莉后面走向登机口。
走过廊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条腕带。
然后抬头继续往前走。
飞机起飞的时候坐在靠窗的位置,侧头看着窗外。
纽约的地面在机翼下方慢慢变小。
高楼、街道、河流,最后全被云层盖住了。
刘一菲靠着椅背,轻轻呼出一口气。
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把目光转回窗外。
云层很白,阳光很亮。
飞机进入平飞状态后,解开安全带,站起来往机舱后面走。
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两边的座位。
前排靠窗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手里拿着一份卷起来的报纸,边角露出的部分印着一张蓝色球衣的照片。
再往后几排,一对中年夫妇正在低声说话。
女的膝盖上放著一件折叠好的蓝色球衣,8号的字样从折缝里露出来。
过道另一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正在低头翻一本杂志。
封面是陈凡在斯坦福桥滑跪的照片。
走回座位坐下,没有说什么。
但眼睛又往那些方向看了一眼。
那几个人的样子不同,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男有女。
但认出他们手里拿的都是同一样东西——和他有关的东西。
她坐在那里,靠着椅背,没有动。
然后听见坐在前面的那个年轻男人回头跟同伴说了一句。
“明天那场利物浦不好打,但我还是买了票。”
同伴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他都能进帽子戏法,利物浦怕什么?”
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刘一菲听见了。
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
不知道这架飞机上还有多少人是跟她一样的。
她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转过头,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刘晓莉在旁边翻杂志,没注意到她。
继父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刘一菲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条蓝色的腕带。
指腹轻轻按了一下那几个凸起的字母。
然后把目光移回前方。
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嘴角翘著。
十二月二十五日,伦敦。
节礼日的前一天,整座城市都像是被蓝色的墨水染过一遍。
街边的报摊上摆满了赛前特刊。
地铁站里贴著切尔西的海报。
路过的行人里每隔几步就能看到一个穿着蓝色球衣的身影。
斯坦福桥球场周边,气氛已经开始热起来了。
酒吧门口排著长队。
窗户上贴著“full house”的牌子。
但还有人不断往里面挤。
有人举著切尔西的围巾在街角拍照。
有人靠在墙边抽烟,旁边放著一杯啤酒。
正在和同伴讨论明天的首发名单。
一个穿着蓝色外套的年轻人站在报摊前面,翻著当天的《泰晤士报》。
看完利物浦的阵容分析之后把报纸放下,摇了摇头。
“利物浦那边欧文、杰拉德、赫斯基、海皮亚,全都在。”
“这边佐拉和德塞利加起来快七十岁了,怎么打?”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那就靠陈凡一个人跑呗。”
报摊老板听见了,头也没抬,把手里的报纸叠好放进架子里。
“靠他一个人怎么了?上一场德比郡,他不就是一个人跑出来的?”
年轻人把报纸放回去。
“德比郡跟利物浦是一回事吗?”
街对面,几个球迷正在拍合照,背景是斯坦福桥的围墙。
一个穿着8号球衣的小伙子蹲在最前面,正要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人按住他的肩膀。
“再拍一张,刚才你眼睛闭了。”
他重新蹲好,嘴里还在说。
“明天要是陈凡进球,我请你喝一杯。”
“他肯定进球。”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会进。”
另一个声音从后面插进来。
“你‘觉得’有什么用?利物浦那防线,他一个人怎么过得去?”
蹲著的那个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过不去就过不去呗,反正我买了票。”
酒吧门口的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
一个穿格子大衣的女人站在队伍里,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然后转头对同伴说。
“明天下午三点,我这辈子第一次去斯坦福桥看球。”
同伴说:“我第三次了。前两次都没赢。”
女人笑了一下:“那明天应该赢了。”
报摊老板又拿起一份刚到的《卫报》,看了一眼头版。
然后随手翻到体育版。
上面有一张照片——陈凡在训练中弯腰系鞋带。
旁边配着一行字。
“十七岁,一个人,扛一支球队。”
他把报纸合上,放到架子上。
街角,一个穿着切尔西围巾的老人靠在灯柱上抽烟。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明天你去吗?”
老人把烟掐了。
“去。看了四十年了,还能不去?”
那人笑了:“那你说明天能赢吗?”
老人想了想。
“赢不赢是另一回事。能看见他跑就行。”
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开始亮了。
斯坦福桥球场在暮色里安静地立著。
蓝色的旗帜在风里轻轻摆动。
酒吧里的人越来越多。
街上的蓝色球衣也越来越多。
明天下午三点,这座球场会坐满人。
利物浦会来,欧文会来,杰拉德会来。
但切尔西这边,所有人都在等同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