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锦望着那块泛着微光的黑石,小小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又泛着酸。
她抿了抿小嘴,攥紧小拳头,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大石头,我带你去找将军好不好?让你们团聚。”
黑石猛地一震,表面浮起细碎的微光,像是在发抖。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你...你说什么?”
“我说带你去湖底找将军呀。”小锦认认真真地重复,“他一个人在底下待了几百年,肯定也很孤单。你陪着他,他就不孤单了。”
“可是茅运那贼人设了封印,那墓里进不去,出不来。”黑石的声音发颤,藏着无力。
“没关系呀,小锦有办法。”小锦拍了拍小胸脯,“我能带你下去。”
黑石久久没有出声,过了好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厚重:“小娃娃,你若真能成,我李敢当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
“不用不用。”小锦摆摆手,眉眼弯弯,“将军是好人,你也是好人,好人就该在一起的。”
她说着,迈开小短腿走到黑石跟前,伸出两只小胖胳膊,抱住石头就要往起抱。
“哎哎哎,等等!”
云子谦刚把晕过去的老村长扶到旁边石头上坐下,转头就看见小锦要抱那块半人高的大石头,吓得魂都快飞了,赶紧冲过去按住她的小胳膊,脱口而出:
“小姑奶奶,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把大石头搬走呀。”小锦仰着小脸,一脸理所当然,“带它去找将军。”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云子谦头都大了,“我安排车过来。”
小锦摇头,“不用啊,小锦搬得动!”
云子谦表情极为复杂,“我知道你力气大,可你一个四岁小丫头,抱着这么大一块石头往山下走,被人看见了不得吓出人命?”
“明天就得登上新闻头条,到时候记者都来堵你,你还怎么去湖底办事?”
小锦歪了歪脑袋,想想好像确实有点麻烦,不情不愿地松开手:“那怎么办呀?”
“我安排吊车和卡车过来,把石碑和这块石头一起运下山,放到度假区办公楼里,安安全全的,谁也吓不着。”云子谦揉了揉眉心,“等运过去了,你想怎么研究怎么研究,行不行?”
小锦掰着手指头想了想,点了点头:“那好吧。”
她伸手拍了拍黑石,软声安抚,“大石头,你先等等哦,我们坐车车下去。”
黑石闷闷地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云子谦立刻打电话安排人手和设备,又让人先把老村长送回家,叮嘱他别对外乱说。
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吊车才开上山,小心翼翼地把石碑和黑石固定好,缓缓吊下山,运到了度假区办公楼一楼的大会议室里。
与此同时,文物研究所的专家也赶了过来,带着拓印工具,对着刚出土的下半截石碑仔细研究。
没太久,专家就把碑文内容整理了出来。
碑文上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构陷俞广文的权臣叫茅运,他害死将军后夜夜梦魇,便重金寻了邪术士,将将军尸身沉于湖底,布下四门镇煞局,借龙穴地气镇压冤魂,令其永世不得超生。
立碑的副将姓李名敢当,是将军的先锋官。
“原来是这样。”云子谦放下拓纸,长长松了口气,“这下好了,连封印的来历和阵眼都摸清了,这样补西边的裂口就更有把握了。”
他转头看向小锦,却见小锦盯着黑石出神,小眉头微微蹙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锦?”云子谦喊了她一声,“不如今天晚上我们动手补石门,你看还需要准备什么?我让人提前备着。”
小锦回过神,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今晚不行哦,时辰不对,阴气太冲,容易惊动底下的东西。”
“我还要准备点香烛和祭文,得明天晚上才能动手。”
云子谦不疑有他,只当是玄门规矩多,立刻点头:
“行,都听你的。缺什么你说,我让人连夜去买。”
“不用啦,小锦自己准备就好。”小锦笑了笑,小脸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当天夜里,月上中天,度假区里静悄悄的,连安保都换了岗。
酒店房间的窗户轻轻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抱着块半人高的黑石,动作轻巧地从二楼跳了下去,稳稳落在草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正是小锦。
她抱着黑石,一路小跑到沉龙湖边。
夜里的湖面泛着细碎的月光,风一吹波光粼粼,岸边五行阵的微光若隐若现,把阴煞都困在了湖心。
她把黑石轻轻放在岸边,蹲下来,小脚丫踢了踢冰凉的湖水:“大石头,我跟你说哦。等下我带你下去,看看将军现在是什么样子。”
“要是他还记得自己是镇北将军,没变成坏东西,我就想办法把他放出来,给他昭雪。”小锦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仔细地说着,“要是他已经变成坏的魄了,要害人,那小锦就只好把他吃掉啦。”
“但是你不一样。”她抬头看向黑石,眼睛清凌泛着光,“你是好人,等事情办完了,我就超度你,让你去投胎,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不用再守着石头吹风淋雨啦。”
黑石沉默了片刻,声音平静却像十分坚定:“不必。我生是将军的人,死是将军的鬼。”
“我这条命是将军救的,他若能昭雪,我便陪着他入轮回;他若成了煞,我便陪着他一起被灭。”
“共存共亡,没什么好怕的。”
“哎呀,你怎么这么犟呀。”小锦撇了撇嘴,有点不高兴,却也没再多劝。
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一个塑封好的小纸人,平放在地上。随即盘腿坐下,双手掐诀,指尖点在自己眉心,嘴里轻声念起分魂咒。
淡淡的金光从她指尖溢出,落在小纸人身上。
下一秒,那纸人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身形比之前凝实了不少,眼睛的位置泛着和小锦一模一样的清亮光泽。
她分了一缕魂魄附在纸人身上,纸人便能承她的力气,替她深入湖底。
“走啦。”
小纸人开口,是和小锦一模一样的奶声奶气。
它迈开细细的小短腿,走到黑石旁,伸出薄纸似的胳膊,竟轻轻松松抱起了那块半人高的黑石。
随即,纸人抱着黑石,纵身一跃,“扑通”一声扎进湖里,朝着湖心深处,缓缓沉了下去。
岸边,小锦闭着眼睛盘腿而坐,长长的睫毛垂着,五感随着纸人一起往幽深的湖底探去。
湖水冰冷刺骨。
小锦抱着黑石,一步步朝着那道裂开的石门走了过去。
越靠近古墓,阴气就越重。
整座古墓方方正正沉在湖底最深处,全由一人多高的青条石垒砌而成,石缝里灌满了黑褐色的淤沙,四道石门分东、南、西、北四方而立,恰好对应四门镇煞的格局。
每扇石门上都刻满了扭曲盘绕的镇煞符纹,纹路里浸满了黑气,原本朱红的符色早已被染得乌黑发暗,像干涸凝结的血痂。
西边那扇死门裂得最厉害,一道两指宽的缝隙从门顶斜斜劈到门底,浓得化不开的黑气正源源不断地从缝里涌出来,缠在门上如水蛇般游走。
“就是这里啦。”
小锦把黑石轻轻放在石门旁的平地上,奶声奶气的声音在水里闷闷的。
她踮起脚尖,小小的手掌贴在冰冷的石门上,指尖泛起淡淡的金光,顺着石门上斑驳的符纹慢慢游走。
四门镇煞局以西为死门,锁魂最紧,也最是阴毒。
要引里面的魂出来,就得先解开死门上的锁魂印。
小纸人指尖的金光一点点渗进符纹里,那些乌黑僵死的符纹像是被灼烧一般,滋滋冒着黑烟,从纯黑慢慢褪成暗红,再一点点淡成浅灰色。随着
符纹失效,石门开始微微震动,缝隙越来越大,连带着整座古墓都发出沉闷的嗡鸣,像沉睡百年的巨兽缓缓醒转。
湖底的淤沙骤然翻涌起来!
浑浊的泥水卷着黑气形成巨大的水涡,在古墓上方飞速旋转,水流撕扯着四周的一切,连碗大的碎石都被卷得打旋。
岸边盘膝而坐的小锦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湖面都在波动,岸边五行镇煞环的红光一阵急似一阵地闪烁,快要压不住喷涌而出的煞气了。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水底传来,震得水面都掀起浪头。
西边的石门彻底被黑气顶开,轰然倒向一侧,砸起漫天泥沙。
浓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气从墓门里疯狂涌出,在水涡中心汇聚、盘旋、压缩,黑气越缩越紧,渐渐勾勒出一个高大的人形轮廓,足足有三四米高,顶天立地似地立在古墓前。
淤沙渐渐落定,黑气也凝得越来越实。
那人披散着乌黑的长发,发丝混着黑气在水中肆意浮动。
身上穿着一身残破的玄色铠甲,甲片上布满了刀痕箭孔,胸口处凝着一片深褐色的血渍,浸在千年寒水里,依旧刺目。
他的脸轮廓深邃,鼻梁高挺,本该是威严俊朗的将帅模样,此刻却肤色青白如纸,嘴唇乌紫泛黑,一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眼白,全是沉沉的漆黑。
仿佛里面有着化不开的怨气与凶煞。
他微微垂着头,周身的黑气像实质的黑焰一样翻涌,明明沉在冰冷的湖水里,却连周遭的水流都不敢靠近他三尺之内。
“将军!”
旁边的黑石猛的爆发出一声呼喊,声音里带着千年的期盼与颤抖,“将军!是末将啊!末将是李敢当!您看看末将!”
可那高大的人影毫无反应。
他缓缓抬起头,漆黑的眼瞳“望”向附在纸人身上的小锦,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闷雷滚过的低吼。
紧接着,黑气顺着水流猛地一卷,朝着小锦的方向狠狠拍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