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破的当天下午，李世民在吴王府的书房里见到了赵匡胤。
赵匡胤被带进来的时候，身上没有绑绳——李世民特意吩咐过不必上绑。他的铠甲已经被卸了，穿着一件深褐色的粗布单衣，头发有些散乱，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走进书房，看了一眼坐在案后的李世民，没有说话。然后他看到案角上摊着的那幅海图——正是朱元璋没来得及带走的那幅。他的目光在海图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坐。“李世民说。
赵匡胤没有坐。
李世民也不勉强，自己端起案上的茶喝了一口。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士兵脚步声和远处城中的马蹄声。
“赵将军——你知道朱元璋去哪儿了吗？“
赵匡胤不说话。
“你不知道。“李世民替他回答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告诉你。对不对？“
赵匡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开口。
李世民放下茶碗，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外，扬州城的街道上，联军的士兵正在清理废墟、收拢降兵。有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外面的情况。
“你替他守西门，守到最后一刻。你把家眷交给他，换来的是被当作人质。“李世民转过身，看着赵匡胤，“他走的时候，连一个字的交代都没有留给你。赵将军——你还要替他保密什么？“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我没有替他保密。“
“那你在替谁保密？“
赵匡胤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垂下眼帘，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你要杀便杀。“
李世民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他走回案后，从案上拿起一封还没有封口的信，推到赵匡胤面前。
“这是王上给你的信，你自己看。“
赵匡胤愣了一下，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他看完之后，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信上写的不是招降的套话，不是威胁恐吓，也不是什么高官厚禄的许诺。陈昭只写了三句话：
“听说你把家眷交给朱元璋的时候，没有反抗。“
“能把自己的命放在家眷后面的人——本王用得着。“
“来洛阳，当面谈。“
赵匡胤看完这封信，沉默了很久。然后将信纸折好，小心地收入怀中。
“……什么时候动身？“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同一天，扬州城南的一处民居中，刘裕被找到了。
他不是被联军搜出来的——是韩信找到的。
韩信带着十几个亲兵，穿过满目疮痍的街道，在一座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民宅前停了下来。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他穿过院子，走进正屋，看到刘裕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桌上放着一壶凉茶，两只碗。
像是在等人。
韩信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凉茶，有点苦。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刘裕问。
“我不知道。“韩信道，“我猜的。“
刘裕盯着他看了半晌：“你猜的？“
“你带着骑兵断后，被堵在南城。“韩信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倒了第二碗茶，“南城能藏兵的地方不多。米市那边的仓库太显眼，你不可能去。巷子太窄的地方你进不去，你的马还在。剩下的——只有这一片民居。院子大，能拴马，前后有门，进退都方便。“
他放下茶碗，看了刘裕一眼：
“我就挨家挨户找了找。第三家，找到了。“
刘裕沉默了好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大笑，笑得连窗纸都在震。
“好！“他一拍桌子，“打赢我的人叫韩信——不冤！“
他站起身来，朝韩信拱了拱手：
“冲这句话——我跟你走。但有一句话说在前头：我不是投降陈昭，我是投降打赢我的人。“
韩信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够了。“
吴王府的西跨院里，朱棣被关在其中一间厢房中。
他今年才十九岁，是朱元璋的次子，从小就跟着父王南征北战。他脾气暴烈，性格刚直，从不低头——即使在被俘之后，他也没有表现出半分畏惧。
李世民走进厢房的时候，朱棣正被两个亲兵按在椅子上。他挣扎了几下，挣不开，干脆不挣了，抬起头，狠狠地瞪着李世民。
“陈昭呢？让他来见我！“
“大王在洛阳。“李世民不急不慢地说，“你想见他，可以。随我去洛阳，当面见。“
“见面？“朱棣冷笑了一声，“见面了又如何？他是窃国之贼！我父王的江山——“
“你父王的江山，是你父王自己丢的。“李世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丢下你，丢下赵匡胤，丢下满城的将士百姓，自己乘船跑了。你还替他说话？“
朱棣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李世民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出厢房，出门之前，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
“这小子有骨气。别关着了——给换一间朝阳的屋子。“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朱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了。
与此同时，扬州城中的建制工作已经开始。
张居正没有等到城中的硝烟散尽，就带着一队书吏进了城。他的效率快得惊人——破城当天下午，他就已经清点完了扬州府库的存粮和银两，拟出了江南六郡临时官员的名单。天黑之前，六郡的任命文书已经写好，盖上州牧大印，连夜发出。
有人问他为什么这么急。
张居正头也没抬，只回了四个字：
“府库没钱。“
他的方案很简单：扬州城中的存粮全部充公，充作联军接下来的军粮；朱元璋没来得及带走的银两，一部分拨给各郡作为运行经费，一部分运往洛阳。江南六郡的官员——能留任的留任，不能留任的换人，所有新任命的官员必须在十天之内到任。
效率是高，但张居正心里清楚——这只是救火。要让江南真正稳下来，光靠快是不够的。
他连夜写了一封密奏，送往长安。
当夜，长安太极殿。
陈昭面前摆着四份奏报。
第一份是李世民的捷报——扬州已克，朱元璋乘船出逃，去向不明。
第二份是张居正的文书——江南府库的亏空比预想的更严重，但扬州城中的存粮和银两可以填补一部分缺口。他已经拟好了江南六郡的临时官员任命名单，只等陈昭批准。
第四份是张居正的密奏。他在信中说了一件事——除了银两和官员之外，他还遇到了一件棘手的事：江南士林对新朝的态度暧昧。没有人公开反对，但也没有人积极合作。各地的书院照常开课，各地的学子照常读书——但对于新朝的科举政策，所有人都在观望。
张居正没有在密奏中催促陈昭早日定夺，但他附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江南之稳，不在于官，而在于士。士子归心，天下归心。“
陈昭看完这一句，提笔在密奏旁批了两个字：
“开科。“
第五份是沈万三的密信。
沈万三这个人，陈昭早有耳闻。江南巨富，商路遍布大江南北。他在扬州城破之前就派人暗中联络过政事堂，表达过“愿意为新朝效力“的意思。但当时大战在即，陈昭没有给他明确的答复。
现在扬州已破，沈万三的密信也比上一次更直接了：
“捐银十万两，充入江南府库。另——愿捐粮五万石，以解大军燃眉之急。“
十万两白银，五万石粮食。
这个数字让张居正都沉默了片刻。他在奏报中附了一句评语：
“沈万三此举，意在江南商路之专营权。准或不准，陛下定夺。“
陈昭看完三份奏报，将最后一份放到案上。他没有立即做出决定，而是望着窗外夜色中长安城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
“崔浩。“
“臣在。“
“你说——沈万三的十万两，我该不该收？“
崔浩站在殿中，微微一笑：
“陛下该收。不仅要收——还要给他一个名分。“
陈昭挑了挑眉：“怎么说？“
“沈万三要的不是钱，是商路。而商路对一个新朝廷来说——是最难啃的骨头。朝廷的人不懂经商，经商的人不听朝廷。如果让沈万三来做这个桥梁，朝廷得钱，他得路——两全其美。“
陈昭思考了片刻，然后提笔，在奏报的末尾批了几个字：
“准。授沈万三江南商路使，专司江南商路整饬。“
他放下笔，看了看窗外。夜色中，长安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扬州已经拿下。江南的骨架——正在一点一点地搭建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