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晨钟响了三遍。
陈昭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竹简和一堆帛书。张居正、崔浩、长孙无忌分列左右,都等着王上开口。
昨夜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尚未从脑海散尽。但太阳升起来了,第一件事必须办。
孤登基之后,第一道诏书——统一文字。
殿内空气骤然凝住。按照惯例,新王登基的第一道诏书不是封赏功臣就是减免赋税。没人想到是这个。
长孙无忌愣了愣:王上,这统一文字……从何说起?
陈昭拿起一份蜀地送来的公文,递给内侍展开。纸上密密麻麻的蝌蚪状符号,三人看了半天,连蒙带猜也只能认出一半。
这是蜀郡的户籍陈报。孤让人认了三天,才猜出大意——蜀中丰收,粮仓爆满。但秋粮入库的日期,至今没人确认是十月还是十一月。
张居正眉头紧锁:据臣所知,燕赵故地用燕赵古文,吴越用鸟篆,楚地用楚系大篆——同一份诏书发到不同州郡,能读出七八种意思。
所以孤要编一本字书——《天朝正字全书》。陈昭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张疆域图前,以秋叶海棠地区通行的官方正体为基准,确定四千个常用字的正写、正音、正义。各级政府文书、科举试卷、法典——三年之内全部改用正体。旧文字过渡期内可使用,但必须在旁边标注标准字。
张居正躬身:臣愿担此任。
孤要的不是你一个人——三百人,从各州郡征调通晓文字的大儒和书吏,组成编字局。工期两年。
崔浩这时缓缓说了一句:王上,文字统一只是第一步。真正难的——是统一民心。
陈昭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崔浩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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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后,长安城的文人士子炸了锅。
南方士族的反应最激烈。江东四大姓——顾、陆、朱、张——向来以文脉自居,世代掌管吴越之地的话语权。统一文字,动的是他们的根基。当天下午,顾氏家主顾雍领衔,四家联名上书:各地方文字乃历代传承,强行统一无异于暴秦所为。
北方功臣们倒是无所谓。有人直接问长孙无忌:文字统不统的和打仗没关系吧?军令还是原来的写法吧?
长孙无忌哭笑不得。
但真正把这事推到风口浪尖的,是顾雍亲自来了长安。
六十多岁的老先生从江东一路北上,骨头都快散架了,但站在中书省门前时腰杆笔直,身后站着陆、朱、张三家的代表。
老夫要面见王上。
张居正劝他歇一晚,他不听,硬在中书省门口坐了三个时辰。
最后陈昭发话——请顾雍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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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荷花池边,陈昭坐在石凳上煮茶。
顾雍被引进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蹲在茶炉前扇火,穿着家常青衫,看上去像个普通文吏。
顾相,请坐。
顾雍没坐,拱手便道:王上要统一文字,老臣以为不妥。
说来听听。
各地文字是数百年传承——吴越鸟篆源于上古祭文,楚系大篆来自楚王鼎铭,燕赵古文是春秋遗存。江东四家世代治学,靠的就是这些古文的根脉。王上一纸诏书就要一扫而空,和秦始皇焚书有何区别?
陈昭没有抬头,把烧开的水倒进茶壶:江东一带,多少人能看懂鸟篆?
顾雍一愣。
不到三千人。你顾氏门生遍布东南七郡,但能通读鸟篆的不超过一百。陈昭抬起头,目光平静,江东的鸟篆,本质上已经是死文字了。
顾雍脸色微变。
孤不是灭你们的文化。陈昭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顾雍面前,是救它。
他从袖中拿出一幅手绘的方言区划图——上面标注了各地方言的分界,密密麻麻的颜色块,比文字的分界还复杂。
各地文字不同,同一字在不同地方意思截然不同——在吴越是夸人,在蜀地指撑船的木料。顾相治学六十载,这些你比我清楚。
顾雍沉默了。
他当然清楚。年轻时在吴越写的一篇文章寄到燕地,对方回信说读不懂,请他用正常字再写一遍。这种尴尬,他亲身经历过。
孤要做的不是抹杀地方文字。陈昭端起茶杯,语气放缓,而是要天下人写同样的字。就像一条大道——殊途同归。各地方言照说,民歌照唱,但写在纸上的公文必须是同一种。
御花园里只有茶炉的水在咕嘟响。
半晌,顾雍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老臣有一个条件。
《天朝正字全书》编成之后,允许各地在地方志中保留方言注解。鸟篆、楚篆、燕赵古文——不要求全部废除。旧文字可在本地流传,但官方文书和科举必须用正体。
准。但孤给十年——各地可以保留地方志和方言注解,可所有官方文告、户籍登记、税赋账单,必须是正体。
顾雍起身,深深一揖:
老臣愿参与编字。江东四家,也会全力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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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字局当天就挂牌了。
张居正的动作快得惊人——半天之内,他带着三百名学者的名单进了编字局大门。三百人来自十七个州郡,最小的十九岁,最老的就是顾雍。陆、朱、张三家各出子弟十人,编入各组。
顾雍坐镇楚系文字组,负责审校楚篆和鸟篆的重写。张居正坐镇总编纂处,统筹全局。崔浩负责对外联络——说服各地守旧士族。
几个月后,第一批六百个正字试用完成,发往各州郡衙门。试用反馈很好——至少再没人抱怨读不懂公文了。
但真正让所有人闭嘴的事情,在统一文字诏书发出后的第十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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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奏疏被快马送进太极殿。
落款——户部侍郎顾雍,署名的还有江东十七名士族大儒。
奏疏措辞恭敬,但意思很明确:江东自春秋以来,吴越通行鸟篆,楚地用楚系大篆,与中原文字差异极大。仓促推行正体,民间识字之人将全部沦为文盲,钱粮赋税登录将全面瘫痪。
乞陛下恩准,江东各郡三年内暂用旧体。三年之后,再循序改习正体。
陈昭看完,没有发火。
他把奏疏放在案上,淡淡说了一句:顾雍说的是实情,不是反对。
第二封奏疏是同一天到的——荆州来的。
陈昭看完第二封,眉头终于皱了一下。
刘秀从荆州上表:边塞各郡军民习惯杂用匈奴字和汉隶,若一刀切改成正体,边关军报传递恐出乱子。请求给边塞各郡宽限两年。
萧国公也是这个意思?陈昭问送信的校尉。
那校尉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陛下——萧国公说,他只是代为上达。一切由陛下圣裁。
殿上安静了很久。
崔浩站了出来:陛下,江东和荆州说的是实情。臣以为——可以给过渡期。
多久?
三年。
张居正立刻接话:陛下,三年太久。臣以为一年足矣。
两人各执一词,在殿上争论起来。一个说地方实情不可不顾,一个说拖太久人心涣散。
陈昭听着他们争,一直没有说话。
最后他站起身来。
都别争了。
两人同时闭嘴。
过渡期三年。江东、荆州及边塞各郡,三年内可用旧体文书,但正体字必须同步学习。三年之后——陈昭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天下文书、科举、法典、军报,一律改用天朝正体。旧体只可在民间私用。
谁敢不通——朝廷就帮他通。
他没有提高声音。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顾雍说三年后循序改习。朕给他三年。三年后若还改不过来——那他就把户部侍郎的位置让给能改过来的人。
说完,陈昭转身回了后殿。
编字局的灯火还在亮着。顾雍在校对第二百三十七个字的释义,张居正在用朱笔一笔笔改稿件,崔浩站在庭院里仰头看着编字局的牌匾——那四个大字在夜风中亮着,始终没有熄灭。
长安城外,快马正从各地疾驰而来。每个信使的马背上都绑着奏疏——
有的同意统一文字,有的请求宽限,有的干脆装聋作哑。
风从四面吹过长安城。
这道诏书,只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