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天后，印度河。
周军先锋抵达河岸时，看到的不是印度人的军队——而是河对岸一排排灰褐色的巨大身影。大象。每头大象背上驮着一座木制战台，战台里坐着四名弓箭手。象身披着铁甲，象鼻上绑着短矛，阳光下泛着一层冷光。那些大象站在一起，像一堵移动的城墙。
完颜阿骨打骑在马上，看着河对岸的那些巨兽。他身后是三万铁浮图——从辽东打到西域，从未败过的女真铁骑。但这会儿，他能感觉到身后的战马在不安地躁动。马闻到了大象的气味，开始往后缩，铁蹄踩在河岸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将军，马在怕。“
完颜阿骨打没有回头。他盯着河对岸那些像小山一样的身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我也没见过这么大的东西。但怕没用。怕了它就不踩你了？“
一个骑着矮马的印度使者过了河，在阵前勒住马，用生硬的汉话喊道：
“大周将领听着——孔雀王有令：退兵，可免一死。前进，象兵之下不留活口。“
完颜阿骨打看了那使者一眼，没有回答。他转头对身边的副将说：
“告诉王翦元帅，我要渡河。今夜就渡。“
副将愣住了：“将军，天色快黑了——王翦元帅的主力还在后面，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我们先锋只有三万人，对面光象兵就有上百头——“
“天黑才好打。“完颜阿骨打打断了他，“他们以为象兵能吓住我，但我偏要趁黑摸过去看看那些大象到底有多大本事。知道了它的本事，才知道怎么打。撑死了不过损失几百人，几百人换一个破象兵的办法——值。“
副将还想劝，但看到完颜阿骨打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当夜，完颜阿骨打亲率三千铁浮图偷渡印度河。月光下，铁浮图的铁甲用黑布裹住，马蹄也裹了布。三千人悄无声息地过了河，在印度军的营地外围潜伏下来。河水最深的地方漫到了马腹，但没有一个人出声。铁浮图从辽东打到西域，夜渡的经验比吃饭还多。
但孔雀王早有准备。
当铁浮图摸到营地外三百步时，印度军的营地里突然亮起了上千支火把。号角声刺破夜空——营地的大门打开，象兵出阵了。
三十头战象排成一排，铁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光。象背上的弓箭手点燃了箭头，火箭如雨般射向铁浮图的阵地。火箭落在干草和枯木上，瞬间引燃了几处火头。铁浮图的铁甲不怕箭，但火光照亮了他们的位置，印度军的步兵也开始放箭。
“将军，撤吧！马惊了！“
完颜阿骨打的战马确实在发抖。大象的气味和吼声让战马本能地恐惧。他身边的人已经在勒马后退——女真铁骑不怕刀枪不怕箭，但他们的马怕大象。这不是士气问题，是动物的本能反应。有几匹马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后狂奔了。
“撤。“
三千铁浮图撤过了河。印度军没有追击——他们的战象过河太慢，而且大象在夜里也不愿意下水。但这一撤，完颜阿骨打心里有数了。
回到营帐后，他把头盔往地上一摔。头盔落地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副将进来的时候，看到他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图。画了一头大象，然后在象腿上画了一个圈。副将跟了他十几年，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猎熊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蹲在地上画熊的。
“将军——“
“我小时候在辽东猎熊。熊比人高两个头，一巴掌能把一棵树拍断。“他盯着地上那幅画，用手指戳了戳那个圈，“猎熊不能打头——头骨太硬。不能打肚子——皮太厚。打肚子你一矛扎进去，它怒吼一声把你拍飞。只能打腿。熊的腿细，中了刀就跑不动了。“
“大象也是腿。“
副将明白了他的意思：“将军是说——“
“铁浮图下马。下马了就不怕马惊了。步兵拿长矛和斧头，专砍象腿。大象的腿比熊的腿粗，但再多砍几刀也一样。“完颜阿骨打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我就不信，那四条腿砍断了两条，它还能踩人。它连站都站不住，还踩什么人？“
副将犹豫了一下：“可铁浮图是骑兵——全军三万人都没打过步战。“
“谁说骑兵不能当步兵用？重甲穿着，斧头拿着。大象踩过来，躲开它的脚，砍它的腿——一刀不够砍两刀，两刀不够砍十刀。女真人打仗从来不怕近身肉搏。怕近身肉搏的，就不叫铁浮图了。“
他说完，把树枝一扔，站起来。
“明天天亮之前，全军下马。所有的马都撤到后方去。准备步战。“
当夜，铁浮图的大营里没有熄火。所有人在打磨斧头。三千把开山巨斧在火光下发出沙沙的磨刀声——那是女真人最熟悉的声音，每次打仗前都会有。
一个年轻的士兵一边磨斧头，一边问旁边的老兵：“哥，大象的腿真有那么粗？“
老兵头也没抬，继续磨斧子：“比你的腰粗。“
“那——一斧头砍得断吗？“
老兵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
“猎熊的时候，有人说熊掌一巴掌能拍断树。但我们还是把熊砍死了。为什么？因为怕没用。怕了就不砍了？不砍了就被踩死了。所以不管它多粗——砍就完了。一斧头砍不断，就砍第二斧头。第二斧头砍不断，就砍第三斧头。反正它四条腿，你砍掉一条它就站不稳了。“
年轻士兵听完，没再问了。低下头，继续磨斧头。磨刀石上溅出的火星子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灭了。
旁边另一个老兵一边磨斧头一边说：“我听说大象的皮厚得连刀都砍不进去。明天第一斧头砍下去，要是砍不动怎么办？“
“那就砍第二斧头。你第一斧头砍出个口子，第二斧头顺着那个口子再砍——大象的皮再厚，也挡不住你砍同一个地方两斧头。“
那年轻士兵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那万一我们还没砍到它，它一脚踩下来——“
“躲开。“
“怎么躲？“
老兵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着他：“大象的脚很大，但踩下来的速度不快。它抬脚的时候你看得见——往侧面闪。闪不过就滚。反正别站在原地让它踩。“
他说完，又低头磨斧头。
“你要是怕被踩，就别往前冲。但你不往前冲，后面的人就得替你挡。你忍心看着你同乡替你去死吗？“
年轻士兵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下头继续磨斧头。
帐篷外的磨刀声一直响了整整一夜。没有人睡觉。
第二天拂晓，完颜阿骨打站在营帐外，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他身后站着三个千夫长，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不是害怕，是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
“好。传令——全军下马。铁甲不脱，马刀不要，全部换长矛和斧头。我再说一遍——只砍腿。砍倒了大象，人就随便你们砍了。“
三个千夫长抱拳，分头去传令。
三万铁浮图在晨曦中列阵。没有马，每个人站得笔直，铁甲反射着清晨的光。没有人说话。所有人手里都握着八尺长矛，腰间挂着开山巨斧。
完颜阿骨打站在阵前，看了看河对岸那些灰褐色的巨大身影。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身后的人。
“女真的男人们，今天不打骑兵，打步兵。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
但三万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没有人回答。三万铁浮图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后退。风从河对岸吹过来，带来了大象的气味——一种浓烈的、从未闻过的腥膻味。有些人的鼻子皱了皱，但没有人动。
完颜阿骨打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好。那就走吧。“
他转身，第一个朝印度河方向走去。他身后，三万铁浮图同时迈开了脚步。那片脚步声沉闷而整齐，像远处传来的雷声，从河岸一直传到对岸。
那天晚上，没有人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所有人心里的想法都一样——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一趟。
月光下，营地上的炊烟被风吹散，顺着印度河的方向飘去。空气中混合着木柴、米饭和大象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