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二年九月十六日，里斯本。
叶凡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震一下，是震个不停。像有一百只蜜蜂同时在他枕头底下嗡嗡嗡。
他睁开眼睛，摸出手机。
未读消息：187条。
未接来电：43个。
他愣住了。
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187条，43个。
他点开最上面的消息，是蒂亚戈发的。
“起床了没有！！！”
“看新闻！！！快看新闻！！！”
“你火了！！！”
叶凡愣了一下，退出消息界面，打开浏览器。
不用搜。
首页就是。
“葡体新星首秀绝平！十七岁天才横空出世”
“华裔少年一剑封喉，阿尔瓦拉德新宠诞生”
“叶凡：从青训营到一线队，他只用了十分钟”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的配着他进球的动图，有的配着他站在场上仰望看台的照片，有的配着他小时候在青训营的旧照。
那些照片他自己都没见过。
他继续往下翻。
翻到评论区。
“我就在现场，那个任意球进的时候，整个球场都疯了。”
“十七岁，第一次触球就进球，这是什么剧本？”
“他让我想起一个人——十七岁的c罗。”
“别急，c罗是c罗，他是他。”
“不管是谁，这小子以后肯定能成大器。”
“里斯本德比见，本菲卡等著。”
叶凡看着那些评论，脑子里嗡嗡的。
手机又震了。
是蒂亚戈的电话。
他接起来。
“喂？”
“看到了吗？！”蒂亚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叶凡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看到了。”
“什么感觉？！”
叶凡想了想。
“懵。”
蒂亚戈在电话那头大笑。
“懵就对了！我早上起来看到新闻，也懵了！你上热搜了！全葡萄牙都在说你！”
叶凡没说话。
蒂亚戈继续说：“你知道吗，我奶奶都给我打电话了，问你那个队友是不是真的十七岁？我说是，她说那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有空带回家吃饭。”
叶凡笑了。
“你奶奶？”
“对，我奶奶。”蒂亚戈说，“她从来不看我比赛，今天居然看新闻了。”
叶凡不知道该说什么。
蒂亚戈又说了几句，挂了。
叶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还在震。
新的消息，新的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一边。
窗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
他闭上眼睛。
昨天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
第八十三分钟。
教练叫他。
他上场。
那个任意球。
球进门的那一刻。
五万人的欢呼。
他翻了个身。
睡不着。
他爬起来，下楼。
母亲在客厅里，正在打电话。
看见他下来，她朝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然后挂了。
“醒了？”
叶凡点头。
母亲走过来，看着他。
“手机怎么打不通？”
叶凡愣了一下。
“我静音了。”
母亲笑了。
“你爸打了十几个电话。”
叶凡掏出手机，一看。
果然，有十二个未接来电来自父亲。
他正准备回拨，门铃响了。
母亲去开门。
进来的是个陌生男人，手里拿着相机。
“请问是叶凡的家吗？我是《球报》的记者，想采访一下”
母亲把门关上。
叶凡站在楼梯口，看着她。
“记者？”
母亲点头。
“刚才已经来了三拨了。
叶凡愣住。
三拨？
门铃又响了。
这一次是快递。
送进来一堆报纸和杂志。
母亲签收完，把那一摞东西放在茶几上。
叶凡走过去，一本一本翻。
全是体育媒体。
有的封面是他进球的照片。
有的封面是他站在场上的侧影。
有的封面是他和蒂亚戈拥抱的瞬间。
他翻开其中一本。
整整八页，都是关于他的报道。
有他的成长经历，有他进葡体青训营的故事，有他拿u15冠军的旧闻，有若奥教练的采访，有队友们的评价。
有一篇的标题是——
“叶凡：葡萄牙足球的下一个黄金”
他合上杂志。
母亲在旁边看着他。
“什么感觉？”
叶凡想了想。
“怪怪的。”
母亲笑了。
“你昨天说过了。”
叶凡看着她。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下午，叶凡去了训练基地。
一进门，就有人看他。
保安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叶凡！昨天的球太漂亮了！”
叶凡点头。
往里走，碰见的工作人员都跟他打招呼。
平时也打招呼。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
他说不上来。
更衣室里，队友们已经到了。
看见他进来，所有人都在笑。
“来了来了，大明星来了！”
“叶凡，你昨天那个球，我看了十遍回放！”
“我也看了，那个弧线，太离谱了！”
“妈的，你什么时候练的任意球？”
叶凡被他们围着，听着他们七嘴八舌。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蒂亚戈从人群里挤出来，把一张报纸塞到他手里。
“看这个。”
叶凡低头看。
是《记录报》。
头版。
一整张照片。
照片上，他站在场上，仰著头，看着看台。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成金色。
照片上方，一行大字——
“阿尔瓦拉德的新王”
叶凡愣住了。
新王。
他才十七岁。
踢了一场。
进了个球。
就是新王了？
他抬起头，看着蒂亚戈。
蒂亚戈耸了耸肩。
“媒体嘛，就这样。”
训练开始。
今天的训练，和平时不一样。
平时是主力一组，替补一组。
今天，叶凡被分到了主力组。
他站在那些他只在电视上看过的人中间，有点恍惚。
那个葡萄牙国家队的首发前锋，拍拍他的肩膀。
“小子，昨天那个球不错。”
叶凡点头。
“谢谢。”
那个人笑了。
“今天继续。”
训练结束的时候，太阳快下山了。
叶凡冲完澡，换好衣服，走出更衣室。
门外站着一个人。
门德斯。
叶凡愣了一下。
“门德斯先生？”
门德斯笑了。
“有空吗？聊两句。”
两个人走出训练基地，在附近找了个咖啡馆坐下。
门德斯要了一杯咖啡，叶凡要了一杯橙汁。
门德斯看着他。
“感觉怎么样？”
叶凡想了想。
“累。”
门德斯笑了。
“才一天就累了？”
叶凡没说话。
门德斯喝了一口咖啡。
“这才刚刚开始。”
他看着叶凡。
“今天的报纸你看了吧？”
叶凡点头。
“以后会有更多。你今天进一个球，他们就写你是新王。明天你一场没进球，他们就写你是水货。后天你进两个，他们又写你是天才。”
他顿了顿。
“媒体就这样。捧你的时候，把你捧上天。踩你的时候，把你踩进土里。”
叶凡看着他。
“那我该怎么办？”
门德斯笑了。
“别理他们。”
叶凡愣了一下。
“别理？”
“对。”门德斯说，“他们写什么，你别看。他们说什么，你别听。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放下咖啡杯。
“踢你的球。”
叶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头。
“我知道了。”
门德斯站起来。
“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了。
叶凡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街道。
天快黑了。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那些消息。
187条。
他一条一条往下翻。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恭喜的，有夸他的，有问他能不能帮忙要签名的。
他翻到最后。
有一条是父亲发的。
“晚上回来吃饭。”
叶凡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微微翘起。
他站起来，走出咖啡馆。
夜色里，里斯本的街道很安静。
他往家的方向走。
手机又震了。
是蒂亚戈。
“明天记者会，你知道吗？”
叶凡愣了一下。
“什么记者会？”
“你没看通知？明天俱乐部给你开记者会。”
叶凡站住了。
记者会。
他？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
十七岁。
第一场。
记者会。
他忽然想起门德斯说的话。
“他们写什么，你别看。他们说什么，你别听。”
他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走。
路灯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