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三日,都灵。
叶凡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路灯上,落在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肩上。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
里斯本不下雪。
“紧张吗?”
身后传来声音。
叶凡转过头。
门德斯坐在沙发上,正在整理领带。
叶凡想了想。
“不知道。”
门德斯笑了。
“不知道就是紧张。”
叶凡没说话。
他确实紧张。
不是害怕那种紧张,是那种——不知道怎么形容的紧张。
金童奖。
欧洲足坛每年颁给二十一岁以下最佳球员的奖项。
历届获奖者:范德法特、梅西、法布雷加斯、阿圭罗、格策、斯特林
现在,他的名字也在上面。
不是提名,是获奖。
几个小时之后,他要上台领奖。
他才十八岁。
门德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
“我第一次来都灵,是二十年前。”
叶凡转过头。
门德斯继续说:“那时候我带一个球员来试训。没成。回去的路上,他跟说我,以后一定要再来。”
他顿了顿。
“后来他来了。以对手的身份。”
叶凡问:“谁?”
门德斯笑了。
“不重要。”
他拍了拍叶凡的肩膀。
“换衣服吧。车二十分钟后到。”
颁奖典礼在都灵市中心的一家酒店举行。
叶凡走进去的时候,闪光灯亮成一片。
他眯着眼睛,跟着门德斯往里走。
两边是记者,是摄像机,是伸过来的话筒。
“叶凡!看这边!”
“叶凡,第一次来义大利感觉怎么样?”
“叶凡,获奖感言准备好了吗?”
叶凡没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
走进宴会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叶凡看见了很多熟悉的面孔。
那些他只在电视上看过的人,现在就坐在几米之外。
有人朝他点头。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回礼。
门德斯带他走到一张桌子前。
“坐这儿。”
叶凡坐下。
桌上有几个不认识的人,门德斯跟他们握手寒暄。
叶凡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周围的一切。
灯光,餐桌,酒杯,那些西装革履的人。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
十年前的今天,他在干嘛?
在花园里踢球。
一个人,对着那棵树,一遍一遍地射门。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金童奖。
他只知道,他想踢球。
想一直踢球。
“叶凡?”
有人喊他。
他回过神来。
门德斯看着他。
“开始了。”
台上,主持人正在说话。
叶凡听不懂义大利语,但他听懂了一个词——
“叶凡”。
周围响起掌声。
所有人都看着他。
门德斯轻轻推了他一下。
“上去。”
叶凡站起来。
他走向舞台。
脚下的地毯很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
他走到主持人身边,接过那个奖杯。
金色的。
一个足球的形状,底座上刻着他的名字。
他站在那里,看着台下。
黑压压的人群,全都看着他。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主持人递过话筒。
他接过来。
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没想到会这么亮。”
台下有人笑了。
叶凡继续说:“台上的灯太亮了,我看不清你们的脸。但我知道,你们都是比我大的人。”
又有人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
“三岁的时候,我跟我爸说,我想踢球。他说,那就踢。”
“八岁的时候,我第一次进葡体青训营。教练说,你太矮了。我说,我会长高的。”
“十三岁的时候,我拿了个全国冠军。有人跟我说,你以后能成大器。我说,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现在,我站在这里。手里拿着这个奖杯。我还是不知道,我以后能不能成大器。”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看着台下。
“我会一直踢下去。”
“谢谢。”
他鞠躬。
台下响起掌声。
他转身,走下舞台。
回到座位,门德斯看着他。
“说得不错。”
叶凡把奖杯放在桌上。
“真的?”
门德斯笑了。
“真的。”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叶凡走出酒店,雪还在下。
门德斯说车马上来。
叶凡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花落下来。
有人从旁边走过来。
“叶凡?”
叶凡转过头。
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三十多岁,穿着黑色大衣,头发上落着几片雪花。
“我是《法国足球》的记者,”那个人说,“能问几个问题吗?”
叶凡看了看门德斯。
门德斯点了点头。
记者拿出录音笔。
“第一个问题,拿到金童奖,最想感谢谁?”
叶凡想了想。
“我爸妈。”
记者愣了一下。
“不是教练?不是队友?”
叶凡摇头。
“他们当然要感谢。但最想谢的,还是我爸妈。”
“为什么?”
叶凡看着那些雪花。
“因为三岁的时候,我说想踢球。我爸妈没有说,你还小,以后再说。也没有说,踢球没用,好好读书。他们说,那就踢。”
他顿了顿。
“不是所有父母都会这么说的。”
记者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问:“第二个问题,这个奖杯,会放在哪里?”
叶凡想了想。
“床头吧。”
“床头?”
“嗯。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记者笑了。
“最后一个问题,有什么想对十年后的自己说的吗?”
叶凡愣了一下。
十年后。
二十八岁。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记者看着他。
叶凡说:“十年后的事,谁知道呢?可能我已经退役了,可能我还在踢。可能我拿了很多金球奖,可能我一个都没拿。”
他笑了笑。
“但不管怎么样,我希望十年后的我,早上醒来,还能想去踢球。”
记者收起录音笔。
“谢谢。”
叶凡点头。
车来了。
他坐进去,关上车门。
车发动,往前开。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奖杯。
金色的。
他的。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车窗上,化成水。
手机震了。
是蒂亚戈。
“领完了?”
叶凡回复:“领完了。”
蒂亚戈秒回:“奖杯呢?”
叶凡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蒂亚戈:“帅!!!回来给我摸摸!!!”
叶凡笑了。
他又发了一条:“请客!!!”
叶凡回复:“请。”
蒂亚戈:“这还差不多。”
叶凡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
车往前开,都灵的夜晚很安静。
他看着窗外的雪,看着那些路灯,看着那些偶尔走过的行人。
手里握著那个奖杯。
十八岁。
金童奖。
他想起刚才站在台上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我会一直踢下去。”
是的。
一直踢下去。
不管十年后怎么样。
不管以后会发生什么。
一直踢下去。
车继续往前开,消失在雪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