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二月二十七日，曼彻斯特。
叶凡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半了。
推开门，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沙发上扔著的外套，茶几上没喝完的水，窗边那盆快被他浇死的绿植。
一切都没变。
但他觉得有什么变了。
他坐在沙发上，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就是那个地方。
她亲过的那个地方。
其实早就没什么感觉了。从伦敦到曼彻斯特，两个多小时的火车，早就该没了。
但他还是摸了一下。
然后他自己笑了。
神经病。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曼彻斯特的天气还是老样子。阴天，有点冷，云层压得很低。
但他觉得今天的阴天，没那么压抑了。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
是她发来的消息。
“到了吗？”
叶凡看着那两个字，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回复：“到了。”
她秒回：“那就好。”
叶凡看着那三个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你回去又睡了吗？”
发出去。
她回：“没睡。打了个视频电话。”
叶凡愣了一下。
“这么早？”
她回：“嗯，律师约的九点。”
叶凡看着那行字，忽然有点心疼。
他想起她昨晚送他的时候，头发乱乱的，脸有点红，穿着风衣里面好像是睡衣。
她说“怕你走了”。
她一夜没睡？
他打了一行字：“谈得怎么样？”
她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
“还是那样。他们咬死了要钱。”
叶凡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我说了，我帮你。”
发出去。
她回了一串省略号。
然后她说：“叶凡，你认真的？”
叶凡回：“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们才认识五天，你就愿意借我五百八十万？”
叶凡看着那行字。
五百八十万。
人民币。
他昨天算过，换成欧元，七十多万。
他卡里有。
首秀奖金，签字费，进球奖金，加上之前攒的，刚好够。
他回：“不是借。”
她愣了一下。
“不是借是什么？”
叶凡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就当是投资。”
发出去。
她回了一个问号。
“投资？投资什么？”
叶凡想了想。
“投资你。”
发出去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怪。
但她没回。
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叶凡有点慌。
是不是说错话了？
他打了一行字：“我的意思是”
还没打完，她回了。
“叶凡。”
就两个字。
他看着那两个字，等著下文。
她又发了一条。
“你知道吗，你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
叶凡愣住了。
第一个？
他问：“什么意思？”
她说：“我身边的人，都跟我说，忍一忍，熬一熬，等合约到期。没有一个人说过，要帮我。”
叶凡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发了一条。
“我不习惯。”
叶凡问：“不习惯什么？”
她说：“不习惯有人对我这么好。”
叶凡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咖啡馆里，看着窗外。
想起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酒吧里，钱包被偷了，跑出来追小偷。
想起昨天晚上，她说“这几天我烦死了”的时候，那种疲惫的语气。
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打了一行字。
“那你从现在开始习惯。”
发出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回了一个笑脸。
“好。”
叶凡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他又打了一行字。
“钱的事，你考虑一下。考虑好了告诉我。”
她回：“嗯。”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叶凡。”
叶凡回：“嗯？”
她说：“谢谢你。”
叶凡看着那两个字，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下午训练的时候，席尔瓦又看着他。
“昨晚去了？”
叶凡点头。
席尔瓦笑了。
“怎么样？”
叶凡想了想。
“还行。”
席尔瓦看着他。
“还行？就还行？”
叶凡没说话。
但他在笑。
席尔瓦看见了。
“行了，不用说了。我懂了。”
他拍了拍叶凡的肩膀。
“年轻人，好好谈。”
训练结束的时候，天快黑了。
叶凡冲完澡，换好衣服，拿出手机。
她发了一条消息来。
“晚上有空吗？”
叶凡回：“有。”
她说：“我想跟你聊聊。”
叶凡愣了一下。
聊聊？
他回：“好。”
她说：“视频？”
叶凡回：“好。”
她发了一个视频邀请过来。
叶凡接起来。
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点青，但还是在笑。
“嗨。”
叶凡说：“嗨。”
两个人看着屏幕，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先笑了。
“好傻。”
叶凡也笑了。
她说：“我今天想了很久。”
叶凡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她说：“你那个提议，我想了。”
叶凡看着她。
她说：“我决定”
她顿了顿。
叶凡等著。
她说：“我决定接受。”
叶凡愣了一下。
“真的？”
她点头。
“真的。”
叶凡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她说：“但有一个条件。”
叶凡问：“什么条件？”
她说：“算你借我的。等我以后赚了钱，还你。”
叶凡摇头。
“不用。”
她说：“必须用。”
两个人隔着屏幕，对视著。
叶凡说：“那就算投资。”
她说：“不行，就算借。”
叶凡说：“投资。”
她说：“借。”
叶凡说：“投资。”
她笑了。
“你怎么这么倔？”
叶凡说：“你也是。”
她又笑了。
这次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她说：“好吧，那就投资。”
叶凡也笑了。
她说：“但我要给你写个合同。”
叶凡说：“不用。”
她说：“必须写。”
叶凡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叶凡说：“好。”
挂了视频，叶凡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五百八十万。
人民币。
七十多万欧元。
他卡里的钱，差不多没了。
但他不后悔。
他想起她刚才的笑。
想起她说“那就投资”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忽然觉得，那七十多万，花得值。
手机又响了。
是她发的消息。
“叶凡。”
叶凡回：“嗯？”
她说：“晚安。”
叶凡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回：“晚安。”
窗外，曼彻斯特的夜很安静。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第一条短信。
第一条视频。
第一个约定。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但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和她之间，有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嘴角还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