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六月二日，上海。
迪丽娜尔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袋很重。
粉底盖了三层，还是能看见下面的青色。
昨天凌晨四点才收工，今天早上七点又出门。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娜尔姐，十分钟后开始。”
助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睁开眼睛。
“知道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这是她吗？
这张疲惫的脸，是她的吗？
她想起三年前，刚签公司的时候。
那时候她十九岁，还没从戏剧学院毕业，就被挖掘签约了公司，眼睛里全是光。
经纪人跟她说：“好好干，公司会捧你的。”
她信了。
现在三年过去了。
她确实红了。
但她也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里的。
“娜尔姐，该走了。”
她站起来，走出化妆间。
外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墙上挂着她演的那些剧的海报。
她走过那些海报，走过那些自己的脸。
走到尽头，推开门。
闪光灯亮成一片。
她笑了。
那个笑，她练过很多遍。
嘴角上扬的弧度，眼睛弯起来的程度，都刚刚好。
不会太假，也不会太真。
恰到好处。
“娜尔，看这边！”
“娜尔，今天这身衣服好漂亮！”
“娜尔，能说说你下部戏的计划吗？”
她站在那里，对着那些镜头笑。
心里在想一件事。
叶凡昨天发消息说：“曼彻斯特又下雨了。
她回：“上海出太阳了。”
他说：“那你比我好。”
她笑了。
是真的笑。
不是现在这种。
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她回到车里，靠在座椅上。
助理坐在前面，低头看手机。
“接下来什么安排？”她问。
助理头也没抬。
“晚上有个饭局，王总请的。”
她沉默了一下。
“能不去吗？”
助理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王总的面子，不好不给。”
她没说话。
看着窗外的上海。
这座城市很大，很亮，很忙。
但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笼子很大，看起来很漂亮。
但她飞不出去。
下午四点半，她到了饭局的地方。
是一家很贵的餐厅，包间里坐满了人。
王总坐在主位，看见她进来，笑了。
“娜尔来了！坐坐坐。”
她被安排坐在王总旁边。
王总给她倒酒。
“娜尔，听说你最近很忙啊？”
她笑了笑。
“还好。”
王总看着她。
“下部戏，我投了一个大项目，女主角还没定。你有没有兴趣？”
她愣了一下。
王总说：“条件好说。”
她看着王总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
她笑了笑。
“谢谢王总，我档期可能排不开。”
王总的表情变了一下。
但很快又笑了。
“没事没事，以后再合作。
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
不是她想喝。
是不得不喝。
回去的路上，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霓虹灯。
助理还在看手机。
她忽然问：“小刘，你来公司多久了？”
助理愣了一下。
“两年了。”
她问：“你觉得公司对我怎么样？”
助理没说话。
她看着后视镜里助理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瞬间的犹豫。
然后助理笑了。
“挺好的啊。娜尔姐你现在多红啊。”
她没再问。
车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
她推开车门，走下来。
风有点冷。
她裹紧外套，往里走。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
站在那里，看着那栋楼。
二十三楼。
她的家。
但她不想上去。
空荡荡的，就她一个人。
她掏出手机，给叶凡发消息。
“睡了吗？”
他秒回：“没。在看你以前的剧。”
她愣了一下。
“什么剧？”
他发了一张截图。
是她三年前演的一部网剧。
她在里面演女三号，总共没几场戏。
她笑了。
“你怎么找到的？”
他说：“搜你的名字，就出来了。”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发了一条语音。
“叶凡。”
他回：“嗯？”
她说：“我想你了。”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了一条语音。
“我也想你。”
他的声音有点低，有点哑。
她听了两遍。
然后她上楼了。
回到家，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又响了。
是叶凡发来的。
“今天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他说：“你不太对。”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叶凡，我跟你说件事。”
“嗯。”
她深吸一口气。
“我的合约，不是普通的合约。”
她开始说。
说了很多。
从三年前签公司开始说起。
说那会合约有多苛刻。
说经纪人怎么画大饼。
说那些承诺，一个都没兑现。
说公司给她配的助理，连基本的行程都安排不好。
说冬天出席活动，零下十几度，穿个薄裙子，公司在外面等，连件外套都不给准备。
说有一次生日，公司给她办了个小型见面会。
她以为是粉丝给她过生日，还挺开心的。
结果到了现场，发现蛋糕上写着四个字——
“加油搬砖”。
她当时愣了一下，以为是什么玩笑。
后来才知道，是宣传团队的主意。
“这样显得你接地气。”他们这么说。
她没说话。
就看着那个蛋糕，笑了。
笑完之后，回去哭了一整晚。
还有那些行踪。
每次她去哪儿，总有“偶遇”的粉丝拍照发网上。
她一开始以为是真的偶遇。
后来才知道，是公司安排的。
宣传团队故意泄露她的行程，让人来蹲点。
“制造热度。”他们这么说。
她说完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
叶凡一直没有说话。
她问：“你还在吗？”
他说：“在。”
他的声音有点哑。
“娜尔。”
“嗯？”
他说：“你别回去了。”
她愣了一下。
他说：“别回那个公司了。”
她没说话。
他说：“我帮你。”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叶凡，你帮不了我。”
他说：“我能。”
她说：“你不懂。那个合约，不是有钱就能解决的。”
他问：“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
“一开始我也以为给了钱就能解决，后面发现是关系。是圈子。是”
她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怎么跟一个十九岁的男孩解释这些。
那些人情世故，那些利益交换，那些看不见的规则。
他不懂。
他也不该懂。
她说：“算了，不说这些了。你早点睡。”
他沉默了一下。
“娜尔。”
“嗯？”
他说：“我会帮你的。”
她笑了。
“好。”
挂了电话，她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上海，夜很深了。
她想起他的声音。
那句“我会帮你的”。
说得那么认真。
像个孩子。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信了。
她闭上眼睛。
嘴角微微翘起。
明天还有很多事。
但今晚，她想先睡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