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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一章 昔日旧账

    韩昀没有做过副本前期的清理工作。

    他擅长的是临场应变和关键时刻的一锤定音,而不是这种需要精细调度和大量经验的前期铺排。

    所以他很干脆地把指挥权转交给了顾嘉妮。

    顾嘉妮接过指挥权时表情平静,眼神笃定。

    她站在船头,海风掀动她的衣角,手中的星耀盘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在漆黑的夜色中像一盏孤灯。

    三百多人迅速分成五支清理队,每组二十人,配备三张魔毯。

    戴青柠、放手去爱、芥子长洲、生命守护者和韩昀各带一队。

    五张魔毯从甲板上依次升空,像五片被风吹起的枯叶,无声地飘向黑暗深处。

    探照灯的光柱在海面上切开五道惨白的口子,光柱扫过的地方,黑色的海水翻涌着,偶尔有银白色的鱼腹一闪而过。

    顾嘉妮召唤出叮咚。

    那只圆滚滚的小猴子从宠物空间里蹦出来,在甲板上弹了两下,好奇地东嗅西闻。

    可没跑几圈,它的动作突然僵住了,两只耳朵竖得笔直,全身的毛炸成一团。

    它惊慌失措地跑回顾嘉妮身边,用小爪子死死抓着她的裤腿,嘴里发出急促的叽叽声,眼睛瞪得溜圆,满是恐惧。

    它在祈求顾嘉妮将它重新收回宠物空间。

    顾嘉妮蹲下来,眉头紧皱:“叮咚,你发现了什么?”

    叮咚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堆,声音又急又尖。

    它的小爪子不停地指向远处的海面,指向漆黑的天空,指向水下看不见的深处。

    顾嘉妮听完后脸色骤变,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星耀盘。

    大萝卜就站在顾嘉妮身后。这个老船长在海上漂了二十年,皮肤被海风吹得像老树皮,眼睛却亮得像鹰。

    注意到顾嘉妮的脸色变化,大萝卜把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

    顾嘉妮的声音发紧:“我们选了一个糟糕的地方。”

    驳杂、浓郁,带着让它本能恐惧的味道。

    两种不同的气息离这里不远,而且在水下埋下了什么东西。

    离开,赶紧离开。

    大萝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要不要通知会长?”

    顾嘉妮摇了摇头。

    她太了解韩昀了,那个人知道危险也不会退缩,告诉他只会让他更兴奋。

    她站在船头,盯着越来越暗的海面,掌心里的星耀盘越来越亮,像是在回应某种看不见的压迫。

    “大萝卜,你有没有感觉到,天更暗了。”顾嘉妮突然抬起头。

    大萝卜没有看天,他盯着手中的环境检测仪,指针在疯狂地跳动。

    他的声音发沉:“不止是天。温度和湿度也在变。您看水面——”他抬手一指。

    海面不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起伏。

    浪头变得又急又乱,相互撞击,溅起黑色的水雾。

    风向也在变,从稳定的东南风变成了忽左忽右的乱流,船身的晃动幅度越来越大。

    大萝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在海上见过无数次风暴,但这一次不一样——风暴是从水下升起来的。

    “我的直觉告诉我,最好先远离这里。”大萝卜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顾嘉妮张了张嘴,正要下令。

    前方两百米处,海面炸开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

    一头黑色的魔影从水下冲天而起,速度快到探照灯的光柱都追不上它。

    一张魔毯正在四十米的高度悬停,魔毯上的二十个人还在低头

    被那张巨口吞没,干净利落,连惨叫都没有。

    船上的所有人都僵住了。

    顾嘉妮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张,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甲板上。

    魔影落回水中时扭动身躯,一只巨大的黄色眼睛扫过船身,瞳孔是竖着的,冷得像深渊。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人低头看了一眼路边的蚂蚁。

    “快撤!那怪物冲着我们来了!”顾嘉妮的声音尖锐而撕裂。

    大萝卜已经冲向了驾驶室,脚步沉重急促,撞开了驾驶室的门,一把推开舵手,自己握住了舵轮。

    他的声音从广播里炸出来,带着几十年航海经验淬炼出来的果断:“全速倒退!所有人抓稳!”

    顾嘉妮托起星耀盘,银白色的光芒从盘面上炸开,一个巨大的银色法阵在船体上空迅速成型,像一面倒扣的碗,将整艘船罩在其中。

    法阵的边缘在空气中剧烈地颤抖,像是一层随时会碎的玻璃。

    撞击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一声闷响从船底传来,整艘船像被一只巨手从水下猛地托起,船身弹跳起来,又重重砸回海面。

    钢铁骨架发出尖锐的呻吟,甲板上的缆绳崩断,木桶滚落,几个人被甩出了船舷,消失在黑色的海水中。

    探照灯的光柱剧烈摇晃,在天上和海面上划出混乱的弧线。

    然后船开始上升。

    不是被浪托起来的那种上升,而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的那种上升——缓慢、不可阻挡、令人绝望。

    船身在上升的过程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龙骨在呻吟,铆钉在崩裂。

    甲板上的人东倒西歪,有人死死抱住桅杆,有人趴在地上抓住栏杆,有人被甩到了半空中又重重摔下来。

    顾嘉妮双腿分立,死死钉在甲板上,双手高举星耀盘,银白色的光芒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来,拼命维持着护盾不被压碎。

    她的脸被光芒映得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嘴角已经咬出了血。

    在外围执行清理任务的五支小队同时看到了这一幕。

    戴青柠的魔毯最先调头,长枪上发着浓烈的光芒。

    放手去爱远远召唤出鹈鹕,竭力接应身边的所有同伴。

    芥子长洲站在魔毯前端,巨剑举过头顶,剑身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生命守护者的魔毯落在最后,他的法杖亮着白色的光,一个大型治疗术正在快速成型。

    他们还没冲出一百米,海面下就炸开了。

    密密麻麻的魔鬼鱼从水下跃出,一跳就是数十米高,像无数黑色的飞盘在空中旋转。

    用坚硬的头骨撞击魔毯的骨架,用锋利的尾刺撕裂魔毯的帆布。

    一张魔毯被撞翻,上面的二十个人像下饺子一样掉进黑色的海水中,水花溅起又消失。

    又一张魔毯被撕裂,碎片在空中飘散。

    再一张魔毯被拖入水下,连人带毯一起消失在黑暗里。

    天空中也炸开了。

    一群黑色的怪鸟从云层中俯冲下来,它们的体型比海鸥大四五倍,翅膀展开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它们的叫声尖锐而密集,咿咿呀呀地混在一起,像无数把铁锯同时在钢板上摩擦。

    它们用利爪撕扯魔毯上的人,用尖嘴啄瞎人的眼睛,用翅膀扇出的气流把人从魔毯上掀下去。

    一张魔毯上,一个战士举起盾牌挡住了俯冲的怪鸟,却被另一只从侧面袭来的怪鸟抓住了肩膀,整个人被拖上了天空,惨叫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又一张魔毯上,一个法师正在吟唱法术,被一只魔鬼鱼从水下跃起撞断了魔毯的骨架,魔毯断裂,十几个人同时坠落。

    天空和海面同时变成了绞肉机。

    这哪里是危险,简直就是另一场黑潮袭击。

    风暴来得快,去得也快。

    那团巨大的黑影突然松开了船,沉入水中。

    魔鬼鱼和怪鸟也像来时一样,一窝蜂地散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海面恢复了平静,天空依旧是黑色的,海面依旧是黑色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主船消失了。

    连同船上三百多人,连同顾嘉妮,连同大萝卜,连同那些外出清理的五支小队,连同韩昀,连同戴青柠、放手去爱、芥子长洲、生命守护者,连同每一条魔毯、每一件装备、每一颗子弹。

    全部消失了。

    没有残骸,没有血迹,没有求救信号,连通讯频道里都是一片死寂。

    海面上空荡荡的,好像那艘船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时间如风,轻轻一吹,七天过去了。

    这片曾经吞噬了一整船人的海域,又迎来了新的客人。

    只是这次的客人并不好惹,而且不止一伙。

    海面上出现了好几艘不同涂装、不同型号的舰船,从不同的方向驶来,彼此之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船上的光晕缭绕,色彩绚烂,各种魔法能量在船体周围不断轰出,照亮了漆黑的海面。

    有的船上还有淡淡的黑烟飘向天际。

    一艘船体修长、航速极快的舰船在波浪中穿行。

    它的船身上没有任何行会标志,但甲板上站着的每一个人都是飞星岛的精英。

    胡岩站在船舱里,面前是一个蓝色的真人投影。

    信号不太稳定,暮雨承光的轮廓在蓝色光晕中不断闪烁,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

    “如果不是我建议分兵探查,也不至于分兵三天之后才发现君会长所在的舰船失踪了。老先生,你说现在怎么办?我们五艘船现在只剩你我能够取得联系,剩下的人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暮雨承光的投影微微晃动,声音沉稳:“小家伙,沉住气。这种大型副本就是这样,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胡岩咬了咬牙,声音更急了:“老先生,我现在被三艘舰船围攻,想要回头都没有办法了!”

    暮雨承光深深地感叹了一声。

    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

    声音里带着燃烧的战意:“真是老了。一个没觉察,陆地的各股势力竟然发展到了这种地步。如果十五年前大陆有这样的舰船,我是绝对不敢反攻大陆的。”

    他没有颓废,没有无奈。

    恰恰相反,他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像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点燃了。

    他的眼中投射出精光,那是战士看到值得一战的对手时才有的锐利。

    “行了,你应该已经到了小君消失的附近了吧。”

    暮雨承光的语气干脆利落,“那里既然能够让一整艘船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肯定有不可预知的玄机。你尽量靠近那里。我搞定这三艘铁甲舰,马上就来支援。”

    他说完,转身离开了通讯室。

    还是沧浪飞匆忙关掉了通讯。

    胡岩眼前的蓝色投影消失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压抑的沉闷黑暗。

    他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胸口堵得慌。

    好端端出海下副本,结果到了现在被人追在屁股后边揍。

    五艘船出去,韩昀那艘连同所有人一起消失了,剩下的四艘里又只剩两艘还能联系上。

    他越想越窝火,一拳砸在墙上。

    胡岩已经认出了追击他们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那三艘舰船上的旗帜,分明是圣武大陆、凌韵大陆和明珠大陆的标志。

    之前在雾岛上交手的那些行会——未来天际、日蚀和九朝阙,对应的就是这三块大陆。

    雾岛争夺战的旧账,他们要在这里一起算了。

    双方的舰船差距很大。

    对方是七千吨以上的大型战舰,飞星岛的船只只有三千二百吨。

    对方火力强劲,主炮七座,侧翼还有二十六座隐藏的辅炮。船上还搭载了四架山鹰反舰直升机和四架救援直升机。

    飞星岛的船只仅具备海战能力,主炮一座,辅炮三十座,口径也远逊于敌方。

    但飞星岛船只的速度快,航速可达二十七节,而对方只有二十节。

    胡岩正是靠着这个速度优势,才能在敌人三艘攻击舰的夹击下,一路在海上遛着对方玩。

    三艘敌舰呈品字形包抄,炮弹在船尾炸开,水柱冲天,弹片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胡岩的船像一条灵活的鱼,在炮火中左突右闪,每一次转向都堪堪擦过炮弹的落点,但距离始终没有被拉开。

    胡岩恶狠狠地盯着远处那三艘舰船上的旗帜:“该死,这群家伙是来复仇了。飞星岛上的仇怨,是要在这里一起报了?”

    话音刚落,脚下剧烈震动。

    整艘船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猛地顶了一下,船身弹跳起来又砸回海面,发出沉闷巨响。

    胡岩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肩膀重重撞在墙壁上。

    船舱内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刺耳的预警声扎进每个人的耳朵。

    胡岩冲出房间,在走廊里抓住一个正匆匆跑过的船员,声音又急又冲:“发生了什么?”

    船员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船舱里响起了船长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来,带着强作镇定但掩不住紧张的腔调:“所有船员请注意。由于船体受到不明生物撞击,请各位迅速返回原位,不要轻易走动。”

    广播重复了两遍就停了。走廊里只剩下警报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胡岩松开那个船员,快步走向甲板。

    他的脚步很重,脸色很难看。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现在的情形一定和韩昀的失踪脱不了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