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箍棒砸在水帘上。
没有撞击声，没有水花四溅。
只有破碎。
像镜子被打碎，像画布被撕裂，像梦境被惊醒。
花果山的景象开始崩塌。瀑布断流，水帘化作无数光点消散。石桌石椅碎裂，化作粉末飘散。青藤枯萎，虎皮腐朽，桃子腐烂。
一切都在消失。
孙悟空站在崩塌的幻境中央，握着金箍棒，眼神坚定。
他知道，这一棒砸碎的不仅是幻境，更是那个“如果当初……”的假设，是那个“没有软肋”的诱惑。
他选择了现在。
选择了这条路。
选择了……她。
幻境彻底破碎。
黑暗袭来。
但这次，黑暗没有持续太久。
眼前重新出现光亮。
他站在庙前的空地上。
灰雾已经消散，阳光重新洒下来。庙宇依旧破败，荒草依旧枯黄。
八戒站在他左边三步远的地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九齿钉耙握在手中，指节发白。
唐僧坐在白龙马上，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经文，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沙僧站在担子旁，降妖宝杖横在身前，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但瞳孔深处藏着一丝未散去的惊悸。
他们都回来了。
从各自的幻境中，回来了。
然后，庙门里，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
一步，两步，三步。
六个人影，从黑暗的庙门中，缓缓走了出来。
孙悟空握紧金箍棒。
那六个人影，穿着破旧的僧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他们走得很慢，脚步拖沓，僧袍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孙悟空的目光，没有落在他们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了六个人影身后——
第七个人。
那个人影，斜靠在庙门的门框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根金光闪闪的棍子。
那根棍子，和金箍棒一模一样。
那人影，也和孙悟空一模一样。
一样的锁子黄金甲，一样的凤翅紫金冠，一样的藕丝步云履，一样的火眼金睛，一样的桀骜表情。
甚至，连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假悟空抬起头，看向孙悟空。
他的眼睛，也是红色的，但那种红，不是火焰的炽热，而是血凝固后的暗红。
“怎么，”假悟空开口，声音和孙悟空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一丝戏谑，“看到老家，不高兴？”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
“还是说……”
他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孙悟空身后的猪八戒：
“在担心外面那个猪头？”
孙悟空瞳孔一缩。
金箍棒已握在手中，棒身微微发热，发出低沉的嗡鸣。
“你是谁？”孙悟空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想干什么？”
假悟空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金箍棒”，那根棍子在他手中转着圈，发出“呼呼”的风声。阳光照在棍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我是谁？”假悟空笑了，“我就是你啊。”
他站起身，从庙门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很轻，踏在荒草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六个枯槁的僧人跟在他身后，像六个沉默的影子。
“或者说，”假悟空走到孙悟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我是你……不敢承认的那部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猪八戒。
这一次，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
猪八戒握紧了九齿钉耙，指节更白。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冰冷，审视，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你担心她，”假悟空收回目光，看向孙悟空，“担心她的秘密，担心她的安全，担心她……会拖累你。”
他的声音，开始模仿孙悟空说话的语气。
那种略带沙哑，带着桀骜，又藏着某种温柔的语气。
“呆子，跟紧点。”
“呆子，别乱跑。”
“呆子，有我在，你怕什么？”
他模仿得惟妙惟肖。
甚至连孙悟空说话时，嘴角那抹不自觉上扬的弧度，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猪八戒的脸色，更白了。
她能感觉到，孙悟空的身体，绷紧了。
像一张拉满的弓。
“闭嘴。”孙悟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假悟空笑了。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啪”的一声轻响。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庙宇消失了。
荒草消失了。
阳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昏暗的天空，乌云密布，雷声滚滚。
天空中，密密麻麻站着无数天兵天将。
金甲闪耀，旌旗招展。
托塔李天王站在云端，手持宝塔，面色冷峻。哪吒三太子脚踏风火轮，手持火尖枪，眼神凌厉。四大天王分列四方，手持法器，杀气腾腾。
而在天兵天将的包围圈中央——
是一个女子。
她跪在地上，双手被缚妖索捆在身后，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但她的身形，她的气息，孙悟空太熟悉了。
那是猪八戒。
女相的猪八戒。
她穿着那身破烂的僧袍，但僧袍已经被撕破，露出下面光滑的肌肤。她的肩膀在颤抖，嘴唇在哆嗦，眼睛里满是恐惧和绝望。
“大师兄……”她抬起头，看向孙悟空，声音带着哭腔，“救我……”
孙悟空的心脏，猛地一缩。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捏紧。
他能感觉到，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直冲顶门。
那股怒火，炽热，狂暴，几乎要烧毁他的理智。
他想冲上去，一棒砸碎那些天兵天将，把八戒救下来。
但他没有动。
他强迫自己冷静。
强迫自己深呼吸。
强迫自己……思考。
这是幻境。
这一切，都是幻境。
八戒就在他身后，就在三步远的地方，握着九齿钉耙，脸色苍白，但还活着，还安全。
眼前这个，是假的。
是幻象。
是用来刺激他的幻象。
他想起菩萨的警告。
“心魔难关。”
菩萨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响。
“此关考验的，不是武力，不是智慧，而是……心。”
“心若动摇，魔便滋生。”
“心若坚定，魔自消散。”
孙悟空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的怒火，已经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冷静。
极致的冷静。
他盯着假悟空，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盯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笑声很轻，但很冷。
“就这？”他问道。
假悟空愣了一下。
“什么？”他皱眉。
“我说，”孙悟空重复道，“就这？”
他抬起金箍棒，指向天空中的天兵天将：
“用这种幻象来刺激我？”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你也太小看我了。”
假悟空的脸色，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