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斯顿。
阿联拖着行李箱刚出闸口，迎面一片红色。
“中国易！全明星加油！”！”
二三十个华人面孔挤在接机口，举牌子的、拉横幅的、举手机拍照的，乱成一锅粥。
一个穿凯尔特人球衣的大姐嗓门最亮：“阿联！看这边！看这边！”
阿联脚步顿了一下。
他扭头看陈伟民。
陈伟民两手一摊：“别看我，我没组织。自发的。”
“自发？”
“休斯顿华人多，你又上了那么多热搜，能不来嘛。”
阿联回过头，冲那群球迷点点头，挤出个笑。
人群炸了，快门声噼里啪啦。
“阿联！新秀赛冠军！”
“干翻霍华德！”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举著签名板冲过来，保安拦了一下没拦住。
阿联接过马克笔，在板子上签了名。
小伙子眼眶都红了，嘴里蹦出一句：“阿联，你是中国篮球的骄傲！”
阿联拍拍他肩膀，没说话。
陈伟民在旁边催：“走走走，酒店还得办入住，央视那边约了三点半专访。”
两人钻进商务车，车门一关，外面喊声隔成闷响。
阿联靠在椅背上，掏出手机。
一条未读短信。
姚明。
“阿联，我在休斯顿等你。晚上一起吃饭？不过别吃太多，明天还有比赛。”
阿联笑了一声，拇指敲两下屏幕回过去。
“你请客我就去。”
三秒后姚明回消息，就一个字——
“滚。”
然后又补一条：“丰田中心旁边那家姚餐厅，七点。别迟到。”
阿联锁屏，把手机塞兜里。
全明星周末。
他第一次来。
——
酒店大堂，央视摄制组已经架好机器。
两台摄像机，三盏补光灯，一张单人沙发摆在窗户前面，休斯顿天际线当背景板。
记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女记者，短发，干练，普通话标准得像播新闻。
“易建联你好，我是央视体育频道记者赵琳。
“赵姐好。”
“坐吧，咱们聊几句。”
阿联坐进沙发，灯光打在脸上有点晃，他眯了一下眼。
赵琳翻开采访本：“第一次参加全明星周末，什么感觉？”
“挺新鲜。机场出来一堆球迷接，吓我一跳。”
赵琳笑：“你在国内人气很高，知道吗？虎扑论坛给你做了个投票专题，点击量破千万。”
“听伟民哥说了。谢谢大家。”
“那进入正题——全明星周末你有两项赛事，新秀挑战赛和三分大赛。你给自己定什么目标？”
阿联想了两秒。
“新秀赛冠军。三分大赛也要冠军。”
赵琳手里笔停住，抬头看他。
“两个都要拿？”
“对。”
“这么有信心？
“没信心就不来了。”虽然是狠话，但是在阿联口中说出来，总是那么淡。
赵琳愣了一拍，低头在本子上飞快记几笔，嘴角憋不住往上翘。
“最后一个问题。”她合上采访本，“你想对国内球迷说点什么？”
阿联看着镜头。
“谢谢支持。我会拿成绩回来。”
“好，采访结束！”赵琳冲摄影师比个ok手势。
阿联站起身，摘掉领口别著的小话筒。
陈伟民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话硬气，语气够随和。真不知你这心态怎么养出来的。不过，没信心就不来了——这句话明天国内肯定上热搜。”
“随便吧。”
“什么叫随便行行行，你快去换衣服，六点半出发去吃饭。”
——
酒店电梯。
阿联按下18楼按钮，电梯门正要合上，一只大手从外面伸进来。
门弹开。
六尺十一寸，两百六十五磅，一身肌肉鼓得跟充气似的，脸上挂著招牌傻笑。
“嘿！”霍华德一步跨进来，整个电梯空间小了一半，“一年级rookie！”
阿联点头：“霍华德。”
“叫我dwight就行。”霍华德伸手过来，两人握了一下。霍华德手劲儿大得离谱，阿联手指被捏得有点发麻。
电梯往上走。
霍华德斜过身子看他，眼睛里带着那种大男孩特有的挑衅。
“听说你是一年级队长？”
“嗯。”
“巧了，我是二年级队长。”霍华德咧嘴一笑，门牙白得反光，“rookie，明天新秀赛，我可不会让你。”
阿联扭头看他。
霍华德比他还高半寸，肩膀宽出一圈。站在旁边像一堵会说话的墙。
“那走着瞧。”阿联说。
“走着瞧？”霍华德哈哈大笑，笑声在电梯里轰隆隆回响，“我喜欢这种回答！比那些说我会尽力的rookie有意思多了。”
叮。
18楼到了。
阿联迈出去，霍华德在身后喊了一嗓子。
“嘿，yi！明天见！准备好被supern打屁屁哦！”
电梯门合上。
阿联站在走廊里，摇摇头。
这人话真多。
不过——打屁屁？
呵。
谁打谁，还不一定。
——
晚上七点。
丰田中心旁边那条街，姚餐厅。
一看就是大哥的产业，实名羡慕。
阿联推门进去，一股烧鹅味扑面而来。
姚明坐在靠窗位置，桌上已经摆了四五个菜，烧鹅、白切鸡、清蒸鲈鱼、炒时蔬，还有一锅老火靓汤冒着热气。
两米二六的大个子窝在椅子里，像一座小山。
“来了？”姚明抬头，筷子夹着一块鹅腿肉。
“来了。”阿联拉开对面椅子坐下，扫一眼桌面，“你这点得够多啊。”
“你吃得多，我知道。”姚明把鹅腿肉塞进嘴里，嚼两下，“怎么样，第一次来休斯顿？”
“嗯。机场一堆球迷接，挺夸张。”
“习惯就好。我第一年来休斯顿，出门买个牛奶都有人拍照。”姚明喝口汤，“现在好很多咯，至少超市里不会被堵。”
阿联夹一块白切鸡，蘸姜葱油。
好吃。比波士顿那些牛排汉堡强太多。
“姚哥，你自己开得？”
“算吧，几个老乡合伙。这家店，有个厨师是你老乡，手艺正宗。”姚明指指那锅汤，“你喝两碗，明天打比赛有劲儿。”
阿联盛了一碗，喝一口，浓得发鲜。
两人边吃边聊。
聊联赛近况、聊队友、聊波士顿的冬天冷不冷。
吃到一半，姚明放下筷子，擦擦嘴。
“阿联，三分大赛你也报了？”
“报了。”
“参赛名单看了没？”
“看了。、诺维茨基、佩贾。”
姚明摇头：“这几个人，哪个都不好对付。阿伦，那投篮——你在比赛里见过，手感热起来跟机器一样。”
阿联嚼著鱼肉没说话。
“不过——”姚明话锋一转，身子往前倾了倾，“如果你赢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阿联看他。
“你就是第一个，新秀赛季拿到三分大赛冠军的国际球员。”
姚明说这话时候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一种亮。
那种“我做不到但你也许能做到”的亮。
阿联把鱼刺挑出来，慢慢放在碟子边上。
“我知道。”
“知道就好。”姚明重新端起汤碗，“压力别太大，正常发挥就行。你手感本来就好，全明星周末气氛又轻松，说不定比常规赛投得还准。”
两人又喝了两碗汤。
吃得差不多了，阿联放下筷子。
姚明看他一眼。
“你这表情有事儿要说？”
“姚哥，上次电话里我提了一嘴，说有个事想当面聊。”
姚明往椅背一靠，双臂抱胸：“我就等你说呢。电话里神神秘秘的，还非得当面讲。什么事？”
阿联犹豫了一秒。
“关于国家队。我有一些想法。”
姚明挑眉：“哦？”
“就是今年世锦赛，我们要想比04年奥运会，再进步进步，是不是需要提前准备准备。”阿联端起茶杯喝一口，“我有个计划，不过还不成熟，等我捋清楚，全明星结束，咱俩细聊。今天先好好吃饭。”
姚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没追问。
“行。”姚明点头，又夹了块烧鹅，“全明星结束再说。不过你先给我透个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阿联想想：“算好事吧。”
“那我就放心了。”姚明把烧鹅塞嘴里，含糊不清补一句，“明天新秀赛好好打，别给中国人丢脸。”
“放心。”
“三分大赛也是。”
“知道了。”
“还有——”姚明咽下烧鹅，正色道，“霍华德那小子，体力好，弹跳变态，但脑子不太灵光。你跟他对位，多用假动作，别跟他硬碰硬。”
阿联笑了一声：“姚哥，你终于肯教我打球啦？”
“教你？切，你可是能让联盟为你修改规则的男人哦。”姚明打趣道，“就是提醒一下。你小子心气高，别上来就跟人家硬扛，伤了不划算。”
“明白。”
不一小会，用餐结束。
马路对面就是丰田中心，灯火通明，巨幅全明星海报挂在外墙上。
阿联站在路边看了两秒。
海报上印着科比、姚明、詹姆斯，还有一行大字——
“2006 n
姚明拍拍他后背。
“明天见。”
“明天见，姚哥。”
姚明走出几步，回头又喊一嗓子。
“对了——晚上早点睡。别熬夜看录像。”
“知道了”
“真知道？你上次说知道了，结果熬到凌晨三点。陈伟民跟我告状了。”
“那个是意外。”
“少废话，给我十一点之前躺下。”
“行行行。”
姚明转身走远，身影在路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
阿联看着那条影子慢慢缩短、消失，然后转身往酒店方向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
新秀赛。
三分大赛。
他把手插进兜里，步子不快不慢。
休斯顿的夜晚热得人出汗，空气里飘着烤肉味和汽油味。
手机又震了一下。
皮尔斯。
“菜鸟，到休斯顿了没？霍华德在推特上说要扣翻你，你看见没？”
阿联回一个字：“嗯。”
皮尔斯秒回：“就一个嗯？你就不能说两句狠话？”
阿联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明天场上说。”
皮尔斯那边半天没回消息。
过了一分钟，蹦出来一条——
“你小子，真是三句话崩不出一个屁。翻来覆去，就这句话。行，我等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