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利夫兰,莱克区。
一家义大利餐厅。
红砖墙,暖黄灯,角落里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阿联推门进来的时候,安吉抬头看了他一眼,冲对面的椅子努努嘴。
“坐。”
阿联拉开椅子坐下,扫了一眼四周。
整个餐厅就他俩,连服务员都不知道躲哪去了。
“安吉先生,这地方不太好找。”
“就是要不好找。”安吉把那杯没动的咖啡推过来,“喝一口,提提神。昨晚那场球,你应该没睡好。”
阿联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苦得皱眉。
安吉两手交叉搁在桌上,身体往前倾,声音压下来。
“阿联,我找你出来,不是聊比赛的。”
“那聊什么?”
“聊哨子。”
阿联放下咖啡杯,没接话。
安吉盯着他,目光很直。
“g1那场球,32次犯规对16次,罚球38对18。你被吹了六犯罚下,其中至少三个是不存在的犯规。这些,你自己心里有数。”
“嗯。”
“但你不知道的是——”安吉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别人,声音又压低一截,“联盟为了捧詹姆斯。”
阿联眉毛动了一下。
安吉继续说:“我在联盟干了多少年,你知道。球员、教练、总经理,三个身份我都经历过。有些事,圈外人看不明白,圈里人都心照不宣。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斯特恩需要一个新门面。乔丹退了,科比刚出完丑闻,联盟急需一张新名片。詹姆斯——年轻、帅、有话题、自带流量——他是斯特恩钦定的下一个招牌。”
安吉端起自己那杯咖啡,灌了一大口。
“所以哨子会偏。不是每场都偏,但关键比赛,关键时刻,裁判员会照顾。g1不是偶然,阿联。那是安排好的倾斜。不过,我不知道什么原因,多纳吉吹得点有点过。”
阿联沉默了。
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轻轻敲击咖啡杯侧面。
安吉以为他在消化这个消息,正要继续说,阿联突然开口了。
“安吉先生。”
“嗯?”
“央视跟nba的转播合同,我说的是那个下赛季追加协议,签了吗?”
安吉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
他愣了足足三秒,盯着阿联,眼睛里的表情从意外变成审视,又从审视变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
阿联没回答这个问题,反而继续说:“中国市场,十三亿人口。您上次在电话里跟我说过,凯尔特人的比赛被央视全覆盖了,赞助商排著队来找。这份合同对联盟意味着什么,斯特恩比谁都清楚。”
安吉把咖啡杯搁下,身体慢慢靠回椅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斯特恩要捧詹姆斯当门面,可以。但中国市场不是只看詹姆斯打球。他们看我,看姚明哥,看每一个跟中国有关的球员。央视愿意花大价钱买转播权,绝大部分原因,是我、姚哥,而不是詹姆斯。”
阿联的语气很平,跟聊天气似的。
“如果联盟的哨子把我吹得打不了球,中国球迷不看了,央视的收视率掉了,续约有意义吗?”
安吉没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阿联在凯尔特人待了一年,见过n多次。
“阿联。”安吉的声音变了,少了那股长辈跟晚辈说话的味道,多了点平等对话的意思,“你这脑子,不应该只打篮球。”
阿联笑了一下,没接这个夸。
“安吉先生,我需要你帮忙。”
“说。”
“以凯尔特人总经理的身份,向联盟提交正式申诉。不是像昨晚那种走过场,是正式的、有数据有录像支撑的、会进联盟会议记录的那种。”
安吉点头:“这个本来就在计划里。里弗斯昨晚已经提交了初步报告,我会以管理层身份加码。但你也知道,光申诉,联盟可以装聋作哑。”
“所以我还需要另一个方向。”
阿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安吉面前解锁屏幕,打开短信编辑界面。
收件人:陈伟民。
他一边打字一边说:“帮我联系央视体育频道总监。还有姚哥。我有事要谈。”
安吉探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阿联。
“你要做什么?”
阿联把手机放回桌上,正面朝上,短信内容清清楚楚——
“伟民哥,帮我约央视体育频道那边的人,越快越好。另外联系一下姚明哥,就说我有个想法想跟他聊聊。”
“你打算让央视出面施压?”安吉问。
“不是施压。”阿联摇头,“是让斯特恩想明白一件事——他可以捧詹姆斯,但不能以牺牲中国市场的利益为代价。这不是零和博弈,完全可以双赢。詹姆斯有詹姆斯的市场,我有我的市场。联盟吃亏的事,斯特恩不会干。”
安吉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儿。
“阿联,你今年多大?”
“十九。”
安吉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感慨。
“十九岁。我十九岁的时候,还在杨百翰大学跟人抢篮板呢,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进nba。你倒好,已经在琢磨怎么跟总裁谈判了。”
阿联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没觉得苦了。
“没办法,被逼出来的。我们中国人有个话叫百忍成钢,但是也有句话叫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总不能让裁判员把我吹下去,我就老老实实坐板凳上看别人打吧?那不是我的性格。”
安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阿联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气不轻。
“需要我配合的地方,尽管开口。中国市场对nba有多重要,斯特恩心里门儿清。我会以凯尔特人总经理的身份,把申诉做扎实。联盟的人脉我也能帮你牵线。”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只有老江湖才有的精明。
“斯特恩是个聪明人。他知道中国市场意味着什么。你把这张牌亮出来,他会重新算账的。”
阿联点头:“谢谢您,安吉先生。”
“别谢。”安吉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头,“你赢球,凯尔特人赢球,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后天g2,多纳吉不会再执法了。但谁来吹,哨子会不会公平,我不敢打包票。你能做的,还是把球打好。”
“我知道。”
安吉推门出去,阳光晃进来一瞬,门又合上。
餐厅里恢复安静。
阿联一个人坐在那,手机屏幕亮了。
陈伟民回复了。
“央视那边我有渠道,上次陪你做专访的制片人跟体育频道总监关系不错,我先打个招呼。姚明那边也联系上了,他说随时有空。阿联,你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
阿联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不是大棋。只是告诉全美,中国人可不是软柿子。中国早就不是那个长辫子,受欺负的封建社会了。”
发完消息,阿联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把桌上两杯咖啡的钱放在桌面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餐厅。
红砖墙,暖黄灯,角落里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很安静,跟昨晚速贷球馆那两万人的嘘声形成对比。
阿联推门出去。
他往停车场走,脑子里已经在想下一步——央视那边怎么谈,姚明那边怎么说,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让斯特恩意识到这笔账该怎么算。
不是抱怨。不是哭诉。
是让对方明白,动我的代价,比你想象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