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里腾起的硝烟还未散尽,队伍已踏上归途。
两门裹着雨布的九二式步兵炮被牢牢绑在大车上,沉重的炮轮压在土路上,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李云龙背着手,渡着方步走在炮车旁,那得意劲几,活象揣着两个金元宝的土财主,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
他时不时伸手拍拍冰冷的炮管,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梆子戏,仿佛这铁疙瘩能听懂他的欢喜。
“团长!炮呢?炮在哪儿?!”
一声破了音的嘶吼猛地撕破了行军队伍的沉闷。
前方土坡后,一个人影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炮弹似的直射过来,差点一头撞在炮车上。
正是新一团的神炮手王承柱。
他脸上糊着黑灰,军帽歪斜,跑得呼哧带喘,可那双眼睛,却象饿狼见了肉,死死钉在两门裹着雨布的炮身上,亮得吓人。
什么团长,什么队列,此刻在他眼里都成了透明的。他眼里只有那两尊沉默的钢铁巨兽。
“九二式!真是九二式!”王承柱的声音发着颤,带着哭腔又夹着狂喜。
他扑到最近那门炮旁,粗糙的手掌哆哆嗦嗦地摸上冰冷的炮管,又轻轻拂过沾着泥点的炮盾,动作轻柔得象在抚摸初生的婴儿。口水几乎要顺着咧开的嘴角淌下来。
“嘿嘿嘿——宝贝疙瘩啊——咱新一团也有自己的大炮了——”他围着炮车打转,一会儿蹲下看看炮轮,一会儿踮脚瞅瞅炮门,嘴里念念有词,旁若无人。
李云龙脸上的得意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成了又好气又好笑的嫌弃。
他背着手踱到王承柱身后,瞅准这小子撅着屁股研究炮架的当口,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那沾满泥土的屁股墩上。
“去去去!瞧你这副没出息的德性!”
李云龙嗓门洪亮,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儿,“哈喇子都快滴到老子炮管子上了!滚远点,别把老子的大炮摸脏了!”
王承柱被踹得往前一个趔趄,捂着屁股扭过头,脸上却不见半分恼怒,反而堆满了傻呵呵的笑容:“团长!嘿嘿嘿,团长!值了!今晚这仗打得值了!
咱们新一团终于有真正的大炮了!再也不用拿迫击炮与没良心炮当大炮使唤了!”他搓着手,兴奋得直跺脚。
李云龙斜眼睨着他,故意拉长了调子:“恩,炮是有了。不过嘛——”
他拖了个长音,看着王承柱的笑脸一点点凝固,“老子瞅着你小子,好象还没摸过这九二式吧?这玩意儿金贵,打坏了可没地方哭去。
我看啊,得赶紧打报告,请旅部派个懂行的炮科人才过来————。
“”
这话虽然没有说完,但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把王承柱浇了个透心凉。
“别呀!团长!千万别!”
王承柱急得差点跳起来,脸都涨红了,声音陡然拔高八度,震得旁边几个战士直缩脖子。
他一个箭步冲到李云龙跟前,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咱能学!咱立马就能学!团长您信我!只要把这炮交给咱炮班,不!交给咱炮排!
咱保证!饭不吃觉不睡,也得把这铁疙瘩的脾气摸得透透的!炮表?咱背!
结构?咱拆!操作规程?咱练!保管伺候得它比亲爹还亲!
咱新一团自己的炮,凭啥让外人来指手画脚?团长!您就发句话,把炮给咱吧!”
他拍着胸脯,眼睛瞪得溜圆,那架势,仿佛李云龙敢说个“不”字,他就能当场抱着炮管子不撒手。
李云龙看着王承柱急赤白脸的模样,肚子里那点坏水算是倒干净了,终于绷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
他大手一挥,指着那两门宝贝疙瘩:“行!狗日的王承柱,老子就信你一回!炮,归你了!给老子伺候好了!少根炮栓,老子扒了你的皮!”
“是!团长!您就瞧好吧!”
王承柱得了圣旨一般,狂喜地敬了个标准的礼,转身又扑回炮车旁,那小心翼翼、如获至宝的模样,比刚才更甚。
他指挥着推车的战士:“慢点!慢点!看着点石头坑!别颠着我的炮!”
队伍继续前行,沉重的炮车吱呀作响。
李云龙背着手走在前面,听着身后王承柱围着炮车团团转、不停吆喝的声音,嘴角咧到了耳根。
“嘿嘿,这买卖,真他娘的划算!”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脚下的步子迈得更轻快了。
新一团的家底,眼见着就要厚实起来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队伍拖着疲惫与亢奋,踩着晨曦的微光,终于望见了杨家沟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
村口影影绰绰站了不少人,最前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身形笔挺的,正是政委赵刚。
李云龙正琢磨着怎么显摆他的“两门”宝贝炮,脸上那得意劲儿还没完全展开,就见赵刚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小跑着越过了他,直奔队伍侧翼的林野而去。
“林野!”赵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冲到林野面前,双手下意识地就扶住了林野的肩膀,眼神象探照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扫视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
林野脸上糊满了干涸发黑的血痂和硝烟,几乎辨不出原本肤色,军装破烂,多处被血浸透又凝固,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但那站姿依旧如标枪般挺直,眼神锐利如故。
赵刚的目光在林野裸露的骼膊、腿上的几处皮肉翻卷的伤口上停留片刻,又快速扫过他的躯干,确认没有致命的贯穿伤或断骨迹象,紧绷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了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后怕。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赵刚重重地拍了拍林野完好的左臂,声音里的担忧终于化开,变成了真切的关怀,“伤怎么样?重不重?卫生员!快叫卫生员过来看看!”
林野咧嘴一笑,牵动了脸上的血痂:“政委,皮外伤,不碍事。都是小鬼子的血。”
“放屁!”赵刚难得爆了句粗口,语气却带着长辈般的严厉,“流了这么多血,还叫皮外伤?赶紧去处理!
总部首长再三叮嘱,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今晚这一仗,就算把天捅个窟窿,缴获金山银山,你要是折了,那就是最大的失败!懂不懂?”
林野看着赵刚眼中那份沉甸甸的关切,收敛了笑容,挺直腰板,正色道:“是!政委!我记住了!”
赵刚又仔细看了看林野的眼睛,确认那里面除了疲惫没有别的异常,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紧绷的弦一松,他的注意力才终于从林野身上移开。
这一移开,目光掠过李云龙那张故作严肃、实则写满“快看我”的脸,直接落在了队伍中央那两门裹着雨布、却依旧掩盖不住钢铁轮廓的巨物上。
“那是————”赵刚的瞳孔猛地放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迈开步子,快步走了过去,绕着那两门炮车走了一圈,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雨布边缘,又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巨大的炮轮和深深的车辙印。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填满,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九二式!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老李!你们————你们真把鬼子的炮给拖回来了?!”
李云龙在一旁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抱着骼膊,斜眼看着赵刚围着大炮打转,那副惊喜交加的模样,活象捡了金元宝。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拖着长腔,酸溜溜地开腔:“哟呵!赵大政委,您这眼神儿总算从咱林大英雄身上挪开,舍得瞅瞅咱新一团的新家底了?
不容易啊!刚才那架势,我还以为你眼里除了林野这小子,就啥也看不见了呢!”
赵刚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两门沉甸甸的炮,哪里还顾得上李云龙的调侃。
他站起身,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笑容,用力挥了挥拳头:“好!太好了!
老李!这是天大的喜事!
有了这个,咱们新一团的火力就能上一个真正的台阶!攻坚拔点,再也不用拿战士们的命去硬填了!”
他绕着炮车又走了一圈,眼神热切,仿佛在看最珍贵的宝物:“快!拉进村!找个安全的地方放好!一定要保护好!这可是咱们团的命根子!”
看着赵刚那副比自己当初见到炮还激动的模样,李云龙心里的那点小别扭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更大的得意。
他嘿嘿一笑,大手一挥:“柱子!听见政委的话没?赶紧的!伺候好老子的宝贝疙瘩!拉进去!谁敢碰掉一块漆,老子扒了他的皮!”
王承柱响亮地应了一声,像护着命根子一样,指挥着战士们小心翼翼地将炮车往村里推。
赵刚也跟在炮车旁,时不时伸手摸摸炮管,那小心翼翼、爱不释手的样子,看得李云龙又是一阵嘿嘿直乐。
炮车吱呀作响地推进了村,象两座移动的小山,引得留守的战士们和村民围拢过来,啧啧称奇。
赵刚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褪去,猛地想起什么,急切地转向李云龙:“老李!光有炮可不行,炮弹呢?缴获了多少发炮弹?”
李云龙正背着手,得意地欣赏着众人围着大炮惊叹的表情,闻言下巴一扬,嗓门洪亮:“多少?嘿嘿,赵大政委,说出来吓你一跳!整整四百八十发!堆起来能当堵墙!”
“四百八十发?!”
赵刚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这数字远超他的预期!
紧接着,巨大的狂喜如同热浪般席卷全身,他狼狠一拍大腿,声音都变了调:“好!好哇!天大的好消息!有了这些炮,有了这些炮弹,咱们新一团————
咱们新一团————”
他激动得一时竟找不出更贴切的词,只是用力挥着手,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焕发着前所未有的光彩。
这火力,足以支撑起新一团真正脱胎换骨的攻坚能力!
“瞧把你乐的!”
李云龙嘿嘿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得意:“好消息还不止这些呢!一营跟二营还在后头打扫战场!
小鬼子这次败得太快太惨,跟兔子似的撒丫子就跑,好多家伙事儿根本来不及带走,更别说销毁了!
等着吧,等他们回来,汇总起来,绝对也是个让你赵大政委合不拢嘴的大惊喜!”
赵刚的眼睛更亮了,仿佛已经看到了堆积如山的战利品,喜悦像泉水一样从心底咕嘟嘟往外冒,连声道:“好!太好了!老李,你们这仗打得漂亮!漂亮极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杨家沟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焦灼又期待的兴奋。
战士们一边安置伤员、清点随身缴获,一边忍不住伸长脖子往村口张望。
终于,村外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沉重的脚步声。
一营和二营的队伍回来了,不是凯旋归来的整齐队列,而更象是一支支满载而归的运输队!
战士们两人一组、三人一队,吭哧吭哧地抬着、扛着、拖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歪把子轻机枪像柴火捆一样摞在担架上,三八大盖成捆地用绳子扎着扛在肩头,弹药箱沉甸甸地压弯了扁担,钢盔、水壶、饭盒、皮鞋、皮带、甚至成卷的电话线————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打了胜仗、发了大财的亢奋红光。
张大彪走在最前头,风风火火,军装开,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眼睛亮得惊人,直奔团部那间还亮着油灯的小屋。
“团长!政委!”
张大彪人未到声先至,一把掀开团部的门帘,大步跨了进去,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清单!缴获清单汇总出来了!”
李云龙正和赵刚围着桌子看地图,闻声猛地抬头。
赵刚更是“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钉在张大彪手上那张纸上。
“快!念!”李云龙大手一挥,迫不及待。
张大彪清了清嗓子,借着油灯的光,声音洪亮地念了起来,每念一项,都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报告团长、政委!此次战斗,共计缴获—”
“九二式重机枪,四挺!配套弹药,四千四百发!”
“歪把子轻机枪,十六挺!配套弹药,七千两百发!”
“掷弹筒,八具!专用榴弹,一百六十发!”
“三八式步枪,三百一十五支!配套有坂步枪弹,一万九千发!”
“王八盒子手枪,四十二支!配套手枪弹,八百发!”
“军用望远镜,三具!”
“指挥刀,七把!”
“钢盔,四百顶!”
“水壶、饭盒、防毒面具、工兵铲、军毯、皮鞋————等各类军需物资,堆积如山,尚未完全清点完毕!”
“另,完整缴获鬼子野战通信电台一部!密码本两册!”
张大彪一口气念完,屋子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轻微的啪声。
李云龙咧着嘴,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着,满脸都是“老子就知道”的得意。
赵刚则站在桌边,身体微微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张大彪手中的清单,仿佛要把那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吸进眼里。
他胸口起伏着,半晌,才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象是要把这巨大的喜悦和震撼都压进肺腑里。
他抬起头,望向李云龙,又看看同样激动难抑的张大彪,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颤斗的郑重:“老李————大彪————咱们新一团,这回————是真的————鸟枪换炮了!”
天外飞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