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得那“两门炮”的得意劲儿还在脸上挂着呢,村外突然炸起一片急促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滚雷贴着地皮碾过来,震得人心头发慌。
“骑兵!大批骑兵!”村口哨兵变了调的嘶喊撕破了杨家沟短暂的喧嚣。
李云龙和赵刚脸色同时一变,从团部冲了出来,又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刚打完仗,哪来这么大股骑兵?难道是鬼子援兵?!
李云龙“唰”地抽出驳壳枪,吼声炸雷般响起:“全体都有!准备战斗!张大彪!带人抢占村口高地!柱子!炮!给老子把炮调过来!”
整个杨家沟瞬间沸腾,刚刚卸下缴获的战士们抄起枪就往缺省阵地冲,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临战的凶悍。
王承柱更是红着眼,指挥着炮班手忙脚乱地推那两门宝贝疙瘩。
林野却是眼睛一凝,察觉有些不对劲,这方向不应该是小鬼子的援兵。
但没见着人,他也没有把握,于是立即吩咐魏大勇他们戒备起来。
在这时,烟尘滚滚,一彪人马如同离弦之箭,旋风般卷过村口的土坡,直冲进来。
当先一匹枣红战马上,那人身形挺拔,军装染尘,脸色紧绷,眼神锐利得如同两把出鞘的刀锋,正是386旅陈旅长!
他身后,是整整一个连的骑兵,人人风尘仆仆,马口喷着白沫,显然是长途急驰而来。
“旅长?!”李云龙和赵刚同时失声惊呼,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随即又被更大的惊愕取代。旅长怎么亲自带着骑兵连冲过来了?
陈旅长猛地勒住战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透着胜利喜悦的人群,扫过那两门还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九二式步兵炮,最后,象两束探照灯光,死死钉在了人群中的林野身上!
“林野!”陈旅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根本不等马停稳,直接翻身跃下,动作利落得惊人。
他一把推开迎上来的李云龙和赵刚,大踏步就朝林野冲去。
林野刚被卫生员简单包扎过,脸上血污擦掉大半,露出几道新鲜的划痕,骼膊和腿上的伤口也裹着渗血的绷带。
他正和魏大勇低声吩咐呢,刚听到动静抬起头,旅长那高大的身影已经裹挟着一股风冲到了面前。
“旅长————”林野刚开口。
陈旅长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那双能洞察战场一切细节的眼睛,此刻只聚焦在林野身上。
他猛地抓住林野的双臂,力气大得让林野微微一晃,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野脸上每一道伤口,扫过他骼膊上渗血的纱布,又飞快地扫视他全身,确认没有致命的缺憾。
“伤哪儿了?重不重?”陈旅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象砸在地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后怕。
他那张向来沉稳甚至带着点儒雅笑意的脸上,此刻只有铁青的凝重,额角甚至能看到细微的汗珠。
“报告旅长!都是皮肉伤!不碍事!”林野挺直腰板,大声回答。
陈旅长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林野的眼睛,抓着他骼膊的手又紧了紧,仿佛在确认眼前这个浑身是血但眼神依旧锐利的年轻人,真的还完整地站在这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周围所有的喧嚣—一战士们的议论、伤员的呻吟、马匹的响鼻—似乎都远去了。
李云龙和赵刚站在旁边,看着旅长这前所未有的失态,心中同时一震。
他们从未见过旅长如此紧张一个人,那眼神里的关切和失而复得的庆幸,浓得化不开。
“呼————”陈旅长终于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紧绷得如同岩石般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抓着林野骼膊的手也松开了些力道,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
他这才把目光从林野身上移开,转向李云龙和赵刚,眼神恢复了惯常的锐利,但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馀悸和疲惫:“老子收到情报,狗日的调了一个加强大队,配了大炮,目标直指你新一团!
其他方向的鬼子也同时动了,把能抽调的部队都钉死了!老子他娘的调动不了大部队!”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同样疲惫不堪、马匹喷着粗气的骑兵连战士:“实在放心不下,怕你们顶不住,更怕————”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又瞟了林野一眼,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一怕林野出事。
“老子就带了这个骑兵连,一路马不停蹄冲过来!心里就一个念头,不管你们打成什么样,就算新一团打光了重建,林野这小子,必须给老子囫囵个几地带回去!”
陈旅长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总部首长把他交到我386
旅,他要是少根头发,老子没法交代!更没法跟自己交代!”
李云龙心头一热,鼻子有点发酸,赶紧咧开嘴,拍着胸脯,嗓门震天响:“旅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
咱新一团是啥?是您手里的硬骨头!小鬼子想啃?崩掉他满嘴牙!您看,咱们不光顶住了,还反手敲掉了鬼子大队!
炮!您看那两门九二式!还有林野,好着呢!全须全尾!一根汗毛都没少!
全团都好!”
他说得唾沫横飞,手指激动地指向那两门炮和林野,只是眼神在掠过那两门炮时,飞快地闪铄了一下。
赵刚也赶紧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却透着激动:“旅长,老李说的没错。这一仗虽然凶险,但咱们打赢了!
林野同志和他的狼牙小队,是首功!立下了赫赫战功!他身上的伤,都是冲锋陷阵的勋章!”
“好!好!打赢了就好!人没事————就好!”陈旅长又重重吐了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缓和下来,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疲惫笑意。
他再次看向林野,眼神复杂,有赞许,有后怕,更多的是放下心来的宽慰。
他抬手,似乎想拍拍林野的肩膀,但看到那渗血的绷带,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虚按了一下。
“老子紧赶慢赶,还是晚来了一步。”
陈旅长摇摇头,目光扫过那两门崭新的九二步兵炮,扫过堆积如山的各式缴获武器弹药,最后落在李云龙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李云龙,你小子,这次是真他娘的————发了笔横财啊!”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瞬间璨烂得如同盛开的菊花,腰杆挺得笔直,正要唾沫横飞地再吹嘘一番缴获了多少好东西,尤其是那“两门”炮和“四百八十发”炮弹————
陈旅长却没给他机会,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深深的车辙印,又瞥了一眼远处正在清点的、数量明显远超一个大队常规配置的弹药箱。
那若有所思的眼神,让李云龙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刚刚放下的心又提溜了起来。
赶紧搓着手,嘿嘿干笑两声,试图转移火力:“旅长,您看,这次缴获是不少,可咱新一团伤亡也大啊!您看这————”
“伤亡?”
陈旅长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瘆人,嘴角却挂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老子看你李云龙红光满面,中气十足,不象吃了大亏的样子。缴获清单呢?拿来老子瞧瞧。”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妙。张大彪立刻把那张墨迹未干的清单双手奉上。
旅长接过来,眯着眼一行行扫下去。
“恩——歪把子十六挺——掷弹筒八具——三八大盖三百多支——”
他念得不疾不徐,手指在粗糙的纸上划过,每念一项,李云龙的心就跟着抽一下。
念到“九二式重机枪四挺”时,旅长的目光在清单上停顿了一下,抬眼瞥了李云龙一眼。
李云龙立刻挺直腰板,一脸“咱缴获就是多”的实诚样。旅长没说话,继续往下。
“军用望远镜三具——指挥刀七把——钢盔四百顶——”
他念着念着,手指停在了清单最下面一行,那行字写得格外用力——“完整缴获鬼子野战通信电台一部!密码本两册!”
“电台?”陈旅长终于念出了声,他抬起头,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像只终于逮着耗子的老猫,“李云龙,你小子行啊,连鬼子大队的电台都囫囵个儿地端回来了?”
李云龙心里暗叫糟糕,脸上却堆起十二分的“憨厚”笑容,搓着手往前凑了一步:“嘿嘿,旅长,这不凑巧了嘛!运气,都是运气!您看,这电台————”
“电台是好东西。”
陈旅长打断他,慢条斯理地弹了弹烟灰,“旅部那台老家伙,三天两头出毛病,通信科的同志头发都快急白了。你这台,正好顶上。”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李云龙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像霜打的茄子。
他张了张嘴,试图挣扎:“旅长!旅长!您听我说!这电台————这电台————!”
陈旅长笑眯眯地看着他,让李云龙逐渐不敢说下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云龙肩膀仿佛一下子塌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哭丧着脸:“旅长————我上交————您这不是打土豪嘛————”
“少给老子来这套!”
陈旅长脸一板,随即又迅速换上那副“和蔼可亲”的笑容,目光转向了院子当中那两门裹着雨布、却依旧难掩狰狞轮廓的九二步兵炮,语气变得格外“温和”,“电台的事就这么定了。现在,说说这炮吧?”
来了!李云龙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真正的硬仗现在才开始。
“炮?”李云龙脸上立刻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指着那两门炮,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旅长!您可看见了!就两门!就缴获了这两门宝贝疙瘩!
您不知道啊,为了抢下这两门炮,咱骑兵连和狼牙小队的弟兄们,那是豁出命去了!
孙德胜都差点折在阵地上!您看赵铁柱他们,个个都挂彩了!”
他声情并茂,就差抹眼泪了。
陈旅长踱步到炮车旁,伸手拍了拍冰冷的炮管,发出沉闷的响声,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眯眯表情:“恩,炮是好炮。九二步兵炮,攻坚利器啊。咱们旅,正缺这个。”
李云龙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冷汗都快下来了:“旅长!旅长!您不能这样啊!咱新一团刚成立炮连,就指着这两门炮撑门面呢!
您要是都拿走,咱炮连还叫啥炮连?改叫没良心炮排得了!”
“谁说要都拿走了?”陈旅长转过头,一脸“惊讶”地看着李云龙,“老子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
李云龙一愣,随即涌起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旅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陈旅长伸出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晃了晃,“两门炮,旅部和你新一团,一家一门。公平合理吧?”
“一门?!”
李云龙象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了起来,声音都劈叉了,“旅长!
您————您这不是割我的肉嘛!一门炮够干啥的?打据点都费劲!咱好不容易————”
“李云龙!”陈旅长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笑容瞬间收敛,眼神锐利如刀,”
老子这是在跟你商量吗?
旅部要组建直属炮营,这是全旅的大事!一门炮,已经是照顾你新一团刚打了胜仗!
怎么,你还嫌少?要不要老子把清单上那四挺九二式重机枪也一起带走?”
李云龙被这气势一压,顿时蔫了半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表情委屈得象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陈旅长看他那副样子,脸色又缓和下来,重新挂上笑容,语重心长:“李云龙啊,眼光要放长远。
旅部炮营强了,整个386旅火力上去了,你新一团跟着沾光,打仗不也少死人?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又戳到李云龙心窝子上,“炮弹呢?缴获了多少发?四百八十发对吧?
一门炮配一百发,足够你练手、打几个小据点了。剩下的三百八十发,老子带走。旅部炮营刚成立,缺弹少药啊。”
李云龙只觉得眼前发黑。一门炮!三百八十发炮弹!这跟剜他的心有什么区别?
他藏起来那两门炮和四百多发炮弹,那是打死也不能露馅的!现在明面上的家底,要被旅长生生刮走一大半!
他张着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旅长————这炮弹————是不是给我们留多一点——”
“少了?”陈旅长眉头一挑,笑容更“和善”了,“说说,你们新一团想要多少?”
李云龙看着陈旅长的样子,低垂下了头,心如刀绞,声音有气无力:
”
行————行吧————旅长————您——了算————都给您————”
那声音,比死了爹娘还难受。
“这就对了嘛!”
陈旅长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李云龙那垮下去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趔趄,“李云龙,识大体!顾大局!放心,旅部记你一大功!回去老子亲自给你们新一团请功!”
说着,看向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赵刚跟林野,笑容更盛了几分,他觉得将赵刚放到新一团做政委是无比正确的选择。
看看这李云龙都乖巧了不少。
而此时有李云龙低着头,眼睛里面却闪过几分狡猾的光芒。为何那么好说话那么配合,都是有原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