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绥军358团团部,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新的龙井茶香和淡淡的烟火味。
一份刚送来的八路军内部传阅的战报摘要,摊在楚云飞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楚云飞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背着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的手无意识的把玩着一只精致的勃朗宁手枪,此乃雌枪,雄枪已在之前送了李云龙。
他的眼神深邃那份战报的内容,显然已在他脑中翻腾。
团参谋长方立功坐在一旁的椅上,手里也捏着一份抄录件,眉头微蹙,脸上是惯常的冷静,眼神深处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扫过战报上“林野”、“阵斩敌酋”
“力保重武器”等字眼。
一营长钱伯钧大马金刀地坐在方立功对面,敞着风纪扣,军帽歪扣在旁边的茶几上,嘴角撇着,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和不屑。
“呵!”钱伯钧率先打破了沉默,嗤笑一声,“八路军?林野?就凭他们那几条破枪?干掉鬼子一个大队?
还阵斩敌酋?骗鬼呢吧!肯定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走了天大的狗屎运!”
他嗓门洪亮,语气里充满了对“土八路”根深蒂固的蔑视,“我看呐,十有八九是鬼子自己撞树上了,让他们捡了个现成便宜!吹!可劲儿吹!”
方立功放下抄录件,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过钱伯钧,语气平淡却带着分量:“钱营长,话不能这么说。
战报细节详实,击毙的鬼子军官姓名、缴获的武器清单都列得清清楚楚。
就算有水分,这战绩也非同小可。杨家沟那地方我去过,地形复杂,能打成这样,绝非仅靠运气。”
他顿了顿,看向楚云飞,“团座,这个林野,我记得上次去新一团观摩,此人就很不简单。指挥狼牙小队,战术刁钻,身手了得,是个难得的将才。”
楚云飞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他走到桌前,手指轻轻点在战报上“林野”的名字上,声音沉稳有力:“立功兄说得对。运气,只能管一时。能抓住运气,打出这样的战果,就是本事!”
他看向钱伯钧,目光带着无形的压力,“伯钧,你358团一营,装备精良,兵员充足。
我问你,换做是你,在杨家沟那种地形,遭遇鬼子一个加强大队的突袭,有几分把握能打成这样?甚至————反败为胜,歼灭来敌?”
钱伯钧被楚云飞看得有些发毛,梗着脖子,但气势明显弱了几分,嘟囔道:“团座,这————这不一样!
咱们是正规军,打仗讲究章法!八路那套,偷鸡摸狗,打冷枪放冷炮,上不得台面!
再说,谁知道他们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他越说越没底气,声音小了下去。
“手段?”
楚云飞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惋惜,“只要能杀鬼子,保存自己,就是好手段!兵者,诡道也。这个林野,深谙此道。”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眼神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那个在新一团驻地见过的、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军官。
“可惜啊————上次李云龙护得紧,没把人挖过来。此人若在我358团,至少是个主力营长!给他充足的支持,他能搅得鬼子一个联队不得安生!”
方立功微微颔首,算是认同楚云飞对林野能力的评价,但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晋绥军固有的警剔:“团座爱才之心,属下理解。不过,八路军此番宣传,声势不小。林野此人,如今在八路那边,恐怕已是再再升起的将星。
他越耀眼,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好事。”他拿起那份抄录件,轻轻弹了弹,“此消彼长啊。”
钱伯钧见方立功似乎站在自己这边,又来了精神,哼道:“方参谋说得对!八路穷横穷横的,就靠吹牛壮胆!
再厉害,不还是叫花子部队?能跟咱们晋绥军比?等哪天碰上了,老子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火力!”
楚云飞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打断了钱伯钧的叫器。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位下属,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好了。八路军打他们的胜仗,我们练我们的兵。
是骡子是马,战场上见真章。林野————下次若有机会见面,我楚云飞,倒要再好好会会这位八路军的战斗英雄”。”
他最后瞥了一眼桌上的战报,那“林野”二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留下了一道难以磨灭的印记。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土屋光一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深深垂着头。额角的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在高级将官靴前的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你,让我失望。”筱冢一男的声音象军刀刮过冰面。
——
“属、属下无能!”土屋的喉结剧烈滚动,每个音节都带着颤音。
战报劈头甩来,纸页刮过他惨白的脸。“吉田大队玉碎八成,指挥官被斩首。而你率领的帝国最精锐的特遣队—”筱家的指尖重重叩击桌面,“连八路新一团团部的门坎都没摸到。”
土屋的指甲掐进大腿。黑暗中只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还有纸张在地面颤动的细微声响。
“去尽你的义务。”筱冢挥了挥手,像拂去一粒灰尘。
土屋的脊椎僵了一下。他深吸气,机械地起身后退,始终保持着四十五度鞠躬的姿势,直到后腰撞上黄铜门把才跟跄退场。
暗门滑开时几不可闻。阴影里走出的人穿着与土屋相同的特遣队制服,肩章却多了一道金线。
“山本君,吉田的莽撞,葬送了一个大队,也彻底暴露了我们的意图。”
筱冢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本该象一块磁石,牢牢吸住李云龙的主力。
结果,却成了送到对方刀下的肥肉。”
山本次木挺直站立,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上杨家沟的位置:“阁下,吉田大队的失败,根源在于他们低估了八路的抵抗强度和战术灵活性。
但更关键的是,我们精心策划的声东击西”,从一开始就可能落入了对方的算计。”
他上前一步,手指点向代表特遣队行动路线的虚线:“土屋光一率领的樱花特遣队,行动路线极其隐秘。
即便吉田那边吸引了大部注意力,新一团团部杨家沟的防御也绝不可能如此空虚且反应迅速。除非————”
“除非他们提前得到了预警。”
筱冢一男接过了话,眼神阴,“并且,有足够的力量和指挥,在抵挡吉田正面进攻的同时,还能精准地反制我们的特种作战。这不象李云龙一贯的风格,他更擅长猛打猛冲。”
“是的,阁下。”
山本沉声道,“这意味着,要么八路军的情报能力远超我们预估,要么————新一团内部,出现了我们未知的变量。
这个变量,可能协助李云龙指挥,甚至直接针对了我们的特遣队。
但无论如何,我们的首要目标找到并带回那个能制造青救剂”的关键人物彻底失败了。
我们甚至无法确定,此人当时是否就在杨家沟。”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参谋长南山秀吉拿着一份电文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司令官阁下,八路军方面刚刚发布了公开通报,大肆宣扬此次杨家沟战斗。
他们重点表彰了一个叫林野的军官,称其指挥小队力挽狂澜,阵斩吉田,是此次胜利的首功。”
南山秀吉将电文放在桌上,语气带着一丝例行公事的汇报,显然并未将这个信息看得多重。
筱冢一男的目光随意地扫过电文,在看到“林野”这个名字时,没有丝毫停顿,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符号。
他轻轻哼了一声,带着帝国将军对敌方宣传固有的轻篾:“宣传工具的把戏罢了。找一个有点蛮力的军官出来顶替功劳,转移视线,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一个底层军官,能改变战局?荒谬。”
他随手将电文推到一边,仿佛拂去一粒尘埃。
他的注意力迅速回到了内核问题上,手指重重敲在桌上:“林野?不值一提。
我们现在要关心的,不是他们推出了哪个战斗英雄”,而是那个能制造出神奇药剂的人!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他的价值,胜过十个师团!”
南山秀吉立刻领会,点头道:“嗨!根据战前多方情报交叉验证,所有线索都指向原产区和疑似的小规模试验活动发生在晋西北八路军控制区,而新一团防区是可能性最高的局域之一。
此次行动虽然失败,但并未有证据表明目标人物已不在该局域。”
山本次木眼中闪过厉色:“阁下,我认为目标仍在晋西北,甚至可能仍在李云龙的势力范围内。
这次打草惊蛇,对方肯定会加强保护并隐藏得更深。常规军事行动难以奏效,甚至可能再次被其利用。我们需要更精确的情报,更隐蔽的手段。”
筱家一男沉默了片刻,眼神在地图上新一团活动的局域来回扫视。
“南山君,动用一切潜伏力量,重点排查晋西北,尤其是新一团附近局域所有与医药、化学相关的异常人员流动和物资消耗。
哪怕是最微小的线索,也不能放过。”
他看向山本:“山本君,你的特遣队,暂时休整,但随时待命。
一旦锁定目标,我要你用最小的动静,把人给我带回来!这一次,绝不能再失手!”
“嗨!”山本和南山同时顿首。
“山本君,希望你不要重蹈你兄长山本一木的复辙!”筱冢一男看着山本次木,重重的说道。
山本次木的靴跟铿然并拢:“阁下,我会用八路军总部指挥官的头颅祭奠家兄。
“”
“恩————”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刮过枯枝,发出鸣呜的声响。
新一团主力象一群沉默的饿狼,悄无声息地匍匐在榆县战俘营外围的荒草丛和土沟里。
远处,黑的围墙和哨塔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显得格外阴森,探照灯的光柱像冰冷的刀锋,缓慢而规律地扫过围墙外的开阔地。
怀表的指针堪堪指向凌晨一点。
李云龙压低的声音在黑暗中传递:“原地隐蔽!不准发出任何动静!给老子把精神头养足了,四点整,听老子命令动手!”
命令逐级悄无声息地传下去。几百号人仿佛瞬间融入了大地,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心——
跳声。
寒冷渗透进单薄的军装,但没人动弹,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远处的目标。
林野靠在一段枯朽的树根后面,仔细擦拭着手中的MP38冲锋枪,检查着每一个零件。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清醒。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摸到他身边,带着一股熟悉的汗味和彪悍气息。是魏大勇。
他凑到林野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像地缝里钻出的风,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躁动和狠厉:“副团长,俺这心里————咋他娘的有点烧得慌。”
他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搓着地面上的枯草,“瞅见那鬼地方没?俺就是从那阎王殿里爬出来的!里面那帮畜生————”
他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象是咽下了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根本不拿咱弟兄当人!俺逃出来那天,好多的兄弟————没跟上————”
林野停下擦枪的动作,侧过头。
黑暗中,他能感受到魏大勇身体里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仇恨和杀气,象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
“和尚,”林野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带着冰一样的冷静,“憋着。把这股火给我憋住了!现在不是发泄的时候。”
他伸手指了指远处模糊的围墙轮廓,手指在黑暗中划出一条冰冷的线:“看见那个最高的了望塔没有?王承柱的第一炮,就是给它准备的。看见那段看起来最厚的围墙没有?第二炮,轰开它!”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炮声一响,你带着你的小组,就是第一把尖刀!
给我从那个口子捅进去!用你手里的家伙,给死去的弟兄,给里面还活着的弟兄,讨债!
但现在,给我把这口气,沉下去!压瓷实了!等到四点,让它炸出来!”
魏大勇粗重的呼吸渐渐平复了一些,那双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里,狂暴的杀意慢慢被一种更冷、更沉静的凶狠所取代。
他用力点了点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骨头节发出轻微的闷响:“俺懂了,副团长。俺憋着!等炮响!俺这把刀,肯定给您捅到最里面!把狗日的心窝子搅烂!”
“不是给我,”林野纠正道,目光重新投向那片黑暗的建筑群,“是给里面几百号等着咱们的弟兄。”
魏大勇不再说话,只是象一尊石雕般,紧紧趴伏在林野身边的阴影里,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一遍遍刮过远处的围墙和哨塔,计算着冲锋的路线,压抑着胸腔里咆哮的野兽。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爬向凌晨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