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那个晋绥军军官被人群裹挟着冲到门口,正好看见林野更换弹夹的动作,以及他手中那支程亮的MP38。
军官眼睛猛地瞪圆,失声叫道:“德制花机关?这————这怎么可能?!”
他旁边的伤疤汉子也看到了林野身后几名狼牙队员手持的同样制式冲锋枪,甚至瞥见有人腰间挂着美制手雷。
汉子猛地啐了一口,冲着那军官低吼:“看清楚没?泥腿子?穷得掉渣?!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军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先前那点可怜的优越感被眼前冰冷的钢铁洪流碾得粉碎。
林野根本没注意这小插曲。他一把揪住一个刚冲出来的、穿着破旧中央军军服却眼神尚存锐利的汉子:“你!是军官?”
那汉子下意识挺胸:“报告长官!原中央军七十二师侦察连副连长,周先民!”
“好!”
林野语速极快,不容置疑,“现在你是临时队长!组织你身边的人,能拿枪的捡起鬼子的枪,跟上队伍,交替掩护撤退!快!”
周先民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神采,猛地敬了个礼:“是!长官!”
转身就吼了起来:“七十二师的!跟我来!捡枪!堵住右边那个信道!”
混乱的场面开始出现一丝有序的迹象。
魏大勇打空一个弹夹,边换边吼:“副团长!时间快到了!”
林野抬手一枪撂倒远处房顶一个试图瞄准的鬼子,看了一眼怀表:“撤退!按预定路线!和尚,断后!”
“明白!”魏大勇咆哮着,将一颗手榴弹甩向追兵来的方向。
爆炸声中,林野带着狼牙小队,护着涌出牢房的人群,如同退潮般向豁口快速撤去。
周继先带着几十个刚拿到枪的战俘,自发地组成侧翼,用生疏但拼命的射击阻挡着零星的追兵。
与此同时,那晋绥军军官跟跄着冲出豁口,脚下踩到一块焦黑的砖石,差点摔倒。
他慌忙扶住墙,喘着粗气抬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火光闪铄间,只见以林野和张大彪为内核的几十名八路军战士,正组成数道交替掩护的散兵线,且战且退。
他们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MP38的短点射精准得吓人,往往鬼子刚从掩体后冒头,就被一梭子子弹压了回去,甚至直接撂倒。
手榴弹投掷的距离和时机也恰到好处,总是在鬼子试图集结或冲锋时凌空爆炸,有效阻滞了追兵。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些八路军的配合。根本不需要大声呼喊,一个手势,一个眼神,侧翼掩护的射手立刻就能打到需要的位置,突击小组就能迅速前插或后撤,行云流水。
他亲眼看见三个鬼子依托一截断墙刚架起一挺歪把子,还没来得及开火,侧翼一名八路军一个三发点射,主射手顿时栽倒。
几乎同时,另一名战士摸出一颗手雷,精准地甩进断墙后,爆炸声过后,那里再无声息。
一百多号鬼子,凭借营房和工事,竟然被这五十来号人打得抬不起头,只能零星反击,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追击阵型!
军官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
他以前带的加强营,装备也不差,可碰上鬼子一个中队,往往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对方枪法准,配合好,悍不畏死。
可现在————角色完全调转了?这群八路军杀鬼子,怎么看起来比杀鸡还容易?!
“凭什么?!”一个扭曲的念头在他心底尖叫,“这他娘是鬼子腹地!他们怎么敢来的?!还打得这么————这么嚣张!”
他看着林野冷静侧脸和张大彪彪悍的身影,看着那些装备精良、战术刁钻的“土八路”,一种极度的不甘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紧接着,这情绪迅速发酵成一种阴暗的怨愤。
“走了狗屎运————肯定是撞上鬼子守备最空虚的时候!”
他咬牙切齿地想着,下意识地为自己过去的失败和眼前的难堪找借口,“对!就是这样!不然凭他们这些泥腿子,凭什么?!”
就在这时,一颗流弹“嗖”地擦着他头皮飞过,吓得他猛一缩脖子,连滚带爬地混入撤退的人群。
而在外面,炮弹呼啸着砸在榆县西门外围阵地,炸起团团火光。
枪声骤密,杀声震天,二营三营的佯攻骤然升级,摆出了强攻县城的架势。
李云龙站在豁口外的土堆上,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泥灰,咧开大嘴笑了。
望远镜里,战俘营里涌出的人流正和接应的一营迅速汇合。
“哈哈!好!林野这小子,干得漂亮!”
他拳头砸在掌心,随即扯开嗓子吼道:“一营!给老子把信道护住了!让出来的弟兄们快速通过!别挤!都他娘的别挤!按顺序走!”
命令迅速传达。一营的战士们立刻向两侧展开,用身体和枪械组成一条相对安全的信道,不断挥手催促:“快!快!往这边走!别停下!”
有些战俘伤重难行,立刻就有战士冲上去,架起来就跑。信道虽然拥挤,却在战士们的竭力维持下保持着基本畅通。
李云龙转头对着通信员:“传令二营三营!给老子再打猛点!子弹别省着!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让城里的小鬼子以为老子真要掏他心窝子!”
榆县方向,枪炮声更加激烈起来,八路军的攻势看起来咄咄逼人。
安吉太野站在城墙上,举着望远镜,眉头紧锁。西门外八路的攻势异常凶猛,火力密度远超之前。
他再次打消了派兵出城的念头,严令各部固守待援。
“命令炮兵,对准城外火光处,进行压制射击!通信兵,再催援军!”他的声音在炮火声中显得有些失真。
没过多久,战俘营外的枪声渐渐稀落,部队已撤出一段距离。
林野和张大彪带着断后的战士赶上主力。
张大彪抹了把汗,咧着嘴,兴奋地冲到李云龙面前:“团长!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
林野紧随其后,虽然呼吸略显急促,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快速汇报:“团长,初步清点,救出战俘三百八十七人。我方轻伤十一人,无人阵亡。”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缴获了不少家伙。三八大盖一百二十多支,子弹若干。
最重要的是,顺手捞了两挺九二式,配件和弹药都还算完整。”
九二式重机枪。这玩意儿是鬼子步兵中队的绝对火力支柱,射程远,精度高,压制力极强。
在八路军手里,更是宝贝疙瘩。寻常部队能有一挺就得当祖宗供着,很多时候一个团都未必能分到一挺。
它的存在,意味着在面对鬼子步兵冲锋或固守要点时,能拥有以前不敢想象的优势火力。如今一下子搞到两挺,简直是天降横财。
李云龙眼睛瞬间亮得吓人,猛地一拍大腿:“好!哈哈哈!两挺九二式!林野,张大彪,你俩立大功了!这趟买卖,赚翻了!”
他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那两挺重机枪在下一场战斗中咆哮的场景。“赶紧的!让人把重家伙给老子看好了!一根撞针都不能少!”
“放心吧团长!”张大彪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专人看着呢!丢不了!”
与此同时,在榆县城墙的垛口后面,安吉太野的望远镜死死咬住城外八路军的攻势。
枪炮声震耳欲聋,火光闪铄,看起来攻势如潮。
然而,几分钟过去,他紧锁的眉头骤然一跳。
不对!
八路的进攻看似猛烈,但步兵冲击的锋线始终控制在百米开外,更象是用火力进行骚扰和压制,根本没有真正扑上来拼命的架势。
那声势浩大的呐喊声,也仿佛固定在某个局域,缺乏真正白刃战应有的起伏和移动。
一种冰冷的、被戏耍的预感猛地攥住他的心脏。
他猛地调转望远镜,望向西北方向。战俘营那边的枪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一片死寂,连零星抵抗的动静都没有了。
刚才所有注意力都被县城正面的“主攻”吸引,竟完全忽略了那个方向的骤变!
“八嘎————”安吉太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对着身旁的通信兵嘶声咆哮:“立刻联系战俘营!马上!快!”
通信兵手忙脚乱地摇动电话,片刻后,抬头时脸上已无血色:“报、报告少佐!战俘营————线路完全中断,无人应答!”
“嗡”的一声,安吉太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微微发黑。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佯攻!彻头彻尾的佯攻!对方的自标从一开始就是战俘营!
自己象个傻瓜一样被牢牢钉在城里,眼睁睁看着对方得手后扬长而去!
奇耻大辱!
“噗——”他猛地拔出手枪,枪口指向城外那片依旧“热闹”的战场,因极度的愤怒和羞耻,手臂都在微微颤斗,声音扭曲变形,几乎破音:“是他们!是那支袭击战俘营的部队要撤退了!这些该死的泥腿鼠辈!命令!”
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第二中队!立刻出城!追击!给我咬住他们!缠住他们!西门外进攻部队,全线压上,反击!拖住他们!
命令平安县、云山据点援军,改变路线,向战俘营至敌军撤退路线合围!快!”
最后那个“快”字,他几乎是喷着唾沫星子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眼球布满血丝。
旁边的参谋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一颤,慌忙记录命令,但还是下意识提醒:“少佐!
城外敌军兵力不明,贸然出击————”
“执行命令!”
安吉太野猛地转头,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参谋,象要吃人一样,“就算是一个旅,也要给我追上去!绝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跑了!”
他重重一拳砸在冰冷的垛口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城外八路军阵地上,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咧嘴一笑,露出白牙:“行了,鬼子反应过来了。二营三营!交替掩护,给老子撤!”
命令下达,刚才还攻势如潮的八路军如同潮水般退去,机枪进行最后一番急促射击后也迅速转移,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恋战。
与此同时,西城门轰然洞开,安吉太野派出的第二中队鬼子兵乱哄哄涌出,试图追击,却只看到八路军远去的背影和一片狼借的阵地。
偶尔几个跑得快的鬼子尖兵试图靠近,立刻被断后的冷枪精准点名,撂倒在冰冷的土地上。
安吉太野冲到城墙边,死死盯着八路军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方向,胸口剧烈起伏。他仿佛能听到黑暗中传来的无声嘲笑。
“砰!”他又开一枪,子弹不知飞向何处空寂的荒野。
城外,新一团二营三营的撤退井然有序。
各班排交替掩护,机枪组占据有利地形进行短暂压制射击,掷弹筒时不时朝追兵前方砸上几颗,炸起团团泥土,有效地迟滞着鬼子的脚步。
鬼子追兵被这若即若离的打法撩拨得火起,又顾忌着对方可能有埋伏,队形在追击中渐渐拉长,变得有些散乱。
带队的鬼子中队长不断嘶吼,驱赶着士兵加快速度,一头扎进了县城外那片相对开阔的野地。
就在此时,落在后队指挥的李云龙回头瞥见鬼子大部已涌入开阔地,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满是算计得逞的痛快。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把信号枪,对着沉沉的夜空,毫不尤豫地扣动了扳机!
“嗵—咻!”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尖啸着划破黑暗,将下方鬼子惊疑不定的面孔瞬间照得一片惨白。
几乎在同一时间,侧翼不远处一座低矮的山坡后,如同地底涌出的闷雷,响起了密集而令人心悸的马蹄声!
新一团骑兵连连长孙德胜一把扯下帽子上伪装的枯草,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兴奋得脸上的刀疤都泛着红光:“信号!团长信号!憋了这么久的鸟气,今天给老子狠狠出!骑兵连!冲锋!剁了这帮狗娘养的小鬼子!”
“杀——!”
近百匹战马如同决堤的洪流,从山坡后轰然倾泻而下!
骑兵们身体低伏,雪亮的马刀斜指向前,冰冷的锋刃在信号弹残馀的光亮下反射出大片令人胆寒的死亡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