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那隆隆咆哮还在持续,井上少佐浑身一僵,这声音已如此骇人,若峡谷真灌满了水再轰然炸开……他不敢想,也找不到词去描摹那炼狱般的场面。
“少佐,出什么事了?”李荣见向来镇定自若的井上少佐面无人色,声音都在抖,心里直犯嘀咕:到底什么消息,能把这铁打的人吓成这样?
井上少佐整个人陷在惊惧里,耳朵里嗡嗡作响,李荣的话,一个字也没听见。
翻译员瞥见井上少佐手中电报内容,脸色骤变,失声喊道:“李科长,全完了!咱们全完了!!!”
……
“什么全完了?你给我说明白!”
李荣见翻译员哭嚎得像丢了魂,心口猛地一沉。
其实他早有疑虑,围歼八路军主力这事,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在督察处带人跟八路交过多次手,次次扑空,连对方主力影子都没摸着。
可这次,八路主力竟轻易露了行踪,顺利得反常,顺得让李荣直犯嘀咕:莫非八路换了新指挥官?
此刻,耳畔是大峡谷深处传来的轰隆水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眼前是翻译员面如死灰、浑身打颤的模样。李荣后脊一凉,寒意直窜脑门。
难不成……八路主力压根儿就是故意现身?就为把他们引到这大峡谷里,一网打尽?
虽还不知对方究竟如何动手,但那水声,已如丧钟般敲在心头。
“全完了!全完了!李科长,咱们真全完了……”翻译员彻底垮了,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这一幕,让李荣心头更是一紧;周围那些鬼子和伪军见状,也都脸色发白,眼神游移不定。
本就因瀑布巨响人心浮动,如今又见井上少佐眉头紧锁、李荣额角冒汗、翻译员当场崩溃,恐惧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洇染开来。
“你给我吐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李荣一把揪起翻译员衣领,唾沫星子喷了他满脸。
砰!
谁也没料到,翻译员竟猛地拔出枪,抵住自己太阳穴扣动扳机,当场毙命。
翻译员自戕,现场霎时死寂,只剩水声轰鸣。
究竟是何等绝境,竟能逼得人连求生的念头都断了?!
枪响惊醒了井上少佐。他眼中掠过惊惧,但更深的是悔恨,甚至有一丝钦佩。
他愧对麾下这支大队的皇军将士,两千条性命托付于他,他却护不住一人。
他更叹服八路那位指挥官:不靠硬拼,只借山势、水势与天时,便能将这两万兵马尽数葬送于此,此人实乃用兵如神。
翻译员不止一个。李荣立刻又调来一名,命他读电文。
那人刚念出几句,声音就开始发抖,越往后越嘶哑,最后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整张脸惨白如纸,冷汗直流。
电文没念完,李荣却已听懂了全部,
原来八路主力果真如他所疑,是主动现身诱敌!他们炸开杨家庄段河堤,引河水直灌大峡谷;再于峡谷上游引爆蓄水坝,滔天洪水顷刻奔涌而下,洪峰所至,万物皆毁,寸草不留!
绝望像黑潮,瞬间将李荣吞没。
没人不怕死,没人不想活。
可当死亡被明明白白写在纸上,且来得如此暴烈、如此不可阻挡,再硬的骨头也扛不住。
李荣顾不得队伍,顾不得体面,转身拔腿就往山下冲。
可雨后山路泥滑如油,他刚跑几步,“扑通”一声重重栽进泥坑,浑身裹满烂泥,活脱脱一个泥猴。
那泥人还在呜咽,一遍遍哀求:我不想死,我想活啊……
伪军们见李荣这副模样,更是魂飞魄散,彼此对望,眼神里全是茫然与惊惶。
倒是井上少佐咬着牙挺住了。他不愿坐以待毙,当即拔刀高呼:“皇军士兵,随我向大峡谷冲锋!全速前进!只要追上八路,缠住他们,我们就有活路!”
他挥舞指挥刀,状若疯虎,第一个朝峡谷方向狂奔而去。
道理很简单,只要贴上八路,混战一团,对方投鼠忌器,便不敢轻易炸坝!
坝不炸,命尚存一线!
鬼子兵见长官这般不要命地冲,虽不明就里,却也纷纷嘶吼着跟上,发了狠似的往前猛扑。
转眼间,鬼子跑得一个不剩,只留下伪军们呆立原地,面面相觑。
最终,所有目光都落在李荣脸上,他是头儿,哪怕瘫在泥里,也得等他拿主意。
李荣一边嚎哭,一边盯着井上少佐远去的背影,脑子突然一亮,顿时醒过神来:
追上八路,才是唯一的生门!
原地不动是死,往下乱跑也是死!
他挣扎着从泥坑里爬起,连滚带爬,跌跌撞撞朝着鬼子奔去的方向追去。
伪军们见状,哪还敢迟疑,立马撒开脚丫子,跟着玩命狂奔。
两万人,在滂沱大雨中亡命飞驰。不知多少人摔断了腿、扭伤了脚,却没人停步搀扶,所有人只有一个念头:抢在洪水前面,抓住那一线活命的机会!
……
离大峡谷越近,那山洪咆哮之声越如雷贯耳,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新一团战士们虽不知底细,却个个心头发毛,拼尽全力向前狂奔。
李云龙边跑边琢磨:那改道的河水怎会突然变成洪流直灌峡谷?问题到底出在哪?
直到他一脚踩进溪涧,溅起的水花甩在张大彪裤腿上,
他猛然顿住,豁然开朗。
一定是暴雨倾盆,沿途不断有新水汇入改道的河床,从杨家庄到大峡谷还有好一段路程。这般滔天的水量,沿途支流自然少不了。
“团长,鬼子从后头追上来了!”沈泉气喘吁吁地冲到李云龙跟前报告。
“还有多远?”李云龙抬眼望了望近在眼前的峡谷入口,沉声问道。
想必是峡谷里传来的轰鸣震得鬼子心慌意乱,才逼得他们拼了命往前赶。
鬼子这一路跋涉早已筋疲力尽,可底子毕竟扎实,再加上性命悬于一线,硬是激出了最后的力气,追上来倒也不算意外。
“大概三四里地。”沈泉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要不要派几个战士回头打个阻击?”
“不必。”李云龙一挥手,斩钉截铁,“峡谷就在眼前,再咬牙撑一把!”
路面湿滑泥泞,三四里地,哪怕鬼子拼尽全力,想追上新一团也至少得耗二十分钟。
而新一团只需十来分钟就能冲进峡谷,犯不着让弟兄们白白送命去挡枪。
“是!”沈泉立马转身,朝着队伍吼开:“都给我跑起来!十分钟之内必须进峡谷,谁掉队,鬼子的刺刀就戳谁后背!”
“是!”新一团战士齐声应喝,脚步更快了。
“八嘎!八嘎!这该死的土八路,真他娘的滑溜!”井上少佐带着大队鬼子,在新一团身后紧咬不放,边跑边骂。
井上和手下这趟折腾下来,早就双腿发软、喉咙冒烟。
眼下已是生死一线,纵使榨出最后一丝气力,也终究有极限。
他们扔掉了步枪,甩掉了弹药,距离确实在一寸寸拉近,可还是不够快。
大峡谷就在前方,八路眼看就要钻进去了。
若再追不上,便是死路一条。
“少佐阁下,土八路不是一向饿得面黄肌瘦吗?怎么跑得比兔子还蹿?”一个鬼子兵凑近井上,喘着粗气问。
“全是督察处失职!武家庄丢了,八路吃饱喝足,体力早养回来了!”井上少佐嘶声怒吼,“立刻给平田一郎发报,把督查全撤了!”
“是!”鬼子兵立正领命。
虽说性命攸关,不少人连子弹都扔了,可电台还牢牢背在身上。
李荣紧随井上少佐身后,像被抽了鞭子似的狂奔,可体能终究比不过正规鬼子兵。
加上人家起步早、节奏稳,李荣始终差着几步,却也没被彻底甩开。
听着峡谷方向越来越响的雷鸣般的水声,李荣恨不能多长两条腿。
“李科长,到底出啥大事了?”堡垒庄的庄主一边踉跄奔走,一边吭哧吭哧地问。
这些伪军只听说要出事,却压根不清楚究竟要出什么祸。
李荣没搭理他,省下这口气,还能多迈两步。
死神的刀锋已悬在头顶,哪还有闲工夫开口?
见李荣咬紧牙关闷头猛冲,堡垒庄主们也不再多问,纷纷绷紧脸皮,埋头狠蹽。
未知最磨人心神;离峡谷越近,那震耳欲聋的咆哮越叫人胆寒,士气也被一点点碾碎。
可这时候瞎琢磨毫无用处,只能跟着前面的人,闭眼往前冲。
……
李云龙和新一团战士铆足了全身力气,终于抢在鬼子合围之前,一头扎进了大峡谷。
眼前,浑浊的洪流如巨龙般咆哮着撞进峡谷,谷底翻滚着浓稠的浪花与水雾;水雾之下,一个庞大漩涡正疯狂旋转,吞吐着源源不断的水流。
水位虽未漫过谷沿,但漩涡顶端已几乎触到崖壁边缘。
所有人顿时呆住,有人甚至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
那漩涡仿佛活物,一股无形的吸力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连呼吸都变得滞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