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松松搭在腹前。
明明是坐着，李浩却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暗恋不丢人。”
叶辰脸上甚至还带着笑，语气却淡了下来。
“丢人的是，你自己不敢说，还非要踩着别人，给自己找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李浩撑着桌沿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叶辰抬眼看着他。
“今天聚会，地方是你选的，话也是你先挑的。”
“你想看我难堪，可以。”
他停了一下，笑意更淡。
“不过有些场面，挑起来容易，收场可就未必了。”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风声。
刚才跟着李浩起哄的几个男生，此刻全都低下头。
有的摆弄手机。
有的研究杯子里的茶叶。
仿佛刚才拍桌吹口哨的根本不是他们。
班长张强见场面有点尴尬，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
“行了行了。”
“大家都是同学，马上就各奔东西了，没必要闹得这么僵。”
“都少说两句，吃饭吧。”
李浩像是终于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他黑着脸，一屁股坐回椅子。
椅子腿刮过瓷砖，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林晚晴低着头，捧起白开水抿了一口。
然后悄悄抬眼，看向叶辰。
叶辰没有看她。
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往这边扫。
旁边的赵鹏肚子忽然“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包间里却格外清楚。
赵鹏揉了揉肚子，眼巴巴盯着面前那盘糖醋排骨。
红亮的酱汁裹着排骨，热气里全是酸甜香味。
他咽了口唾沫，拿起筷子就准备夹。
桌子下面，叶辰伸出脚，轻轻踢了一下他的鞋帮。
赵鹏动作一顿，疑惑地转过头。
叶辰往他这边靠了靠。
“筷子放下。”
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赵鹏愣住了。
“咋了？”
他看了看排骨，又看向叶辰，满脸不舍。
“路上那几个包子早消化完了，我这会儿肚子还咕咕叫呢。”
“这排骨闻着多香啊。”
“信我的，别吃。”
叶辰把自己面前只抿过一口的茶杯也推到旁边。
“菜别碰，茶也别再喝了。”
赵鹏更迷糊了。
“不是，辰子，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忍一会儿。”
叶辰笑了笑，语气轻松。
“出去以后，我请你吃顿好的。”
“至于这桌上的东西……”
他扫了一眼那盘油光发亮的排骨。
“先别急着动筷，一会儿你保准得感谢我。”
赵鹏脸上的馋意僵了一下。
他虽然满肚子问号，但对叶辰向来信得过。
尤其是高考之后，这家伙做的事看着离谱，最后却总能证明他是对的。
赵鹏低头看着那块排骨。
犹豫几秒后，还是痛苦地放下筷子。
“行。”
“今天我拿命信你一回。”
叶辰瞥了他一眼。
“说得好像我准备拿你祭天似的。”
“那你倒是让我吃啊。”
“想吃就吃。”
叶辰笑得阳光。
“待会儿真出事，别抱着我哭就行。”
赵鹏嘴角抽了抽，立刻把筷子推得更远。
“不吃了。”
“突然就没那么饿了。”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说不出的古怪。
主桌这边几乎没人说话。
李浩全程低头扒白饭，眼睛死死盯着碗底，一次都没敢往叶辰这边看。
其他同学倒是渐渐放开了。
酒杯碰在一起，菜盘转了一圈又一圈。
有人啃排骨啃得满嘴是油，还有人夹着肥肠直夸饭店手艺好。
赵鹏看得抓心挠肝。
他往叶辰身边挪了挪，小声嘀咕：
“辰子，那哥们儿都吃第三块排骨了。”
“看着挺香啊。”
叶辰连筷子的塑料包装都没拆。
他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像个误入饭局的旁观者。
“香？”
“你仔细闻闻。”
赵鹏抽了抽鼻子。
最开始只有浓重的糖醋味。
可闻得久了，甜腻的香气下面，似乎真藏着一点说不清的酸腐味。
赵鹏脸色微变。
“好像……是有点不对。”
“饭店的糖醋排骨发酸，不是很正常吗？”
叶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你要这么理解，也行。”
赵鹏沉默两秒，默默把椅子往后拉了半寸。
离那盘排骨远了点。
林晚晴坐在另一桌，面对满桌菜肴，却没什么胃口。
她习惯了叶辰的目光追着她。
也习惯了自己一皱眉，他就会第一时间凑过来问怎么了。
以前，她觉得那些关心太多，甚至有些烦。
现在叶辰真的收回去了，她心里反而像缺了一块。
她低头捏着杯沿，许久没有松开。
一个小时后，桌上的菜已经吃得七七八八。
李浩总算找到一个挽回面子的机会。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了起来，冲门外喊道：
“服务员！”
“结账！”
这一嗓子格外响亮。
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今晚由他买单。
昨晚他已经在群里夸下海口。
现在只要豪气地把钱拍在桌上，多少还能捡回一点面子。
服务员很快拿着账单走进包间。
“您好，一共消费两千四百五十元。”
班长张强愣了一下。
“多少？”
“两千四百五。”
服务员把账单递过去。
“菜品一千六百八，两瓶白酒六百，另外还有饮料和服务费。”
李浩接过账单，脸上的表情当场僵住。
他原本以为，两千块怎么都够了。
结果今晚为了摆场面，他点菜时专挑贵的，又加了两瓶好酒，零零碎碎算下来，直接超出四百多。
李浩赶紧摸出钱包。
一张张数过去。
两千三百块。
连一张多的都没有。
还差一百五。
服务员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却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包间里几十双眼睛，全落在李浩身上。
李浩额头慢慢冒出汗。
他想找熟人单独借，又怕显得自己更没面子。
憋了半天，只能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那个……”
“账单比预估多了一点。”
“大家一人稍微凑个十块钱就行，也没多少。”
靠近门边，一个身形娇小的短发女生当场皱起眉。
“李浩，你什么意思？”
“昨晚在群里，是你自己非要充大款，说今晚的单你全包！”
她指了指桌上的空酒瓶。
“这两瓶白酒，我们女生一口都没碰。”
“地方是你选的，贵菜也是你点的。”
“现在装过头了，还让我们替你填窟窿？”
包间里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抱怨。
“就是啊。”
“群里说得那么豪气，我还真以为全包呢。”
“早知道最后还要凑钱，我就不来了。”
“没钱装什么大款，整得大家都尴尬。”
一句接一句，像巴掌一样往李浩脸上抽。
李浩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恨不得当场在地上挖条缝，把自己塞进去。
班长张强叹了口气。
“行了，也就一百多块。”
“大家凑一凑，先把账结了吧。”
没人动。
刚才吃饭时还热热闹闹的众人，此刻一个个低头装忙。
林晚晴看了李浩一眼，眉宇间已经多了几分不耐。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百五，轻轻放到桌上。
“别吵了。”
“差的我来补。”
李浩看着桌上的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原本想借这顿饭在林晚晴面前出风头。
结果风头没出成，最后还要靠林晚晴掏钱救场。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来回摩擦。
就在这时，叶辰站了起来。
他双手插进裤兜，笑眯眯地看着李浩。
“浩哥。”
“昨晚群里可是你亲口说的，今晚的单你全包。”
“还说就当给我扶贫了。”
叶辰把两个空荡荡的口袋翻出来，表情格外无辜。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劝。”
“所以今天出门，我真一分钱都没带。”
赵鹏愣了愣，差点笑出声。
别人都是客气一下。
叶辰是真把李浩的话贯彻到底了。
“多谢浩哥款待。”
叶辰重新把口袋塞回去，笑得一脸阳光。
“我们就不给你添乱了。”
“这份同学情，我记住了。”
李浩看着他的笑脸，气得胸口发堵，偏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毕竟昨晚那些话，全是他自己说的。
现在反悔，等于亲手把最后一点脸面也撕下来。
叶辰没再搭理他，转身走向包间门口。
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赵鹏赶紧抓起外套，紧紧跟上。
“辰子，赶紧走。”
“我肚子都要饿扁了。”
叶辰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包间门忽然从外面推开。
几名身穿制服的执法人员走了进来。
走廊里还站着饭店员工，神色慌张。
带头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封条。
他先扫了一眼满桌残羹，又看了看包间里这些年轻稚嫩的学生，语气缓和了不少。
“同学们，不好意思，打扰大家用餐了。”
“我们正在对这家饭店进行联合突击检查。”
“请所有人立刻停下筷子，不要再吃，也不要继续饮用饭店提供的酒水。”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筷子上还夹着半块肥肠，一时间放也不是，吃也不是。
李浩刚刚才经历买单翻车，此刻又被制服人员堵在包间里，吓得腿一软，直接坐回椅子。
“怎……怎么了？”
“我们就是来吃个毕业饭。”
带队的执法人员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桌上那些几乎被吃空的盘子。
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
“你们是消费者，也是受害者。”
“刚才我们检查后厨，发现这里使用了来源不明的猪肉。”
他顿了一下，语气越发严肃。
“其中一部分已经腐败发臭，初步确认存在病死猪肉。”
包间里彻底没了声音。
刚才夹着肥肠的男生手一抖。
那块肥肠“啪嗒”一声，掉回盘子里。
执法人员继续说道：
“后厨还有几桶没有任何标识的油。”
“经过现场核查，很可能是从餐厨废料里回收提炼的泔水油，也就是大家常说的地沟油。”
“饭店老板因为赌球欠下外债，昨天夜里已经卷款跑了。”
“现在负责后厨的人为了捞最后一笔钱，什么东西都敢往锅里下。”
他指了指桌上的干锅肥肠和水煮鱼。
“我们进去的时候，后厨苍蝇乱飞，切开的肉已经发酸。”
“刚才吃过饭菜的同学，如果出现恶心、腹痛或者其他不适，马上去医院检查。”
病死猪肉。
地沟油。
肉已经发酸。
每个词落下来，包间里的同学脸色就白上一分。
有人嘴里还含着一口菜。
咽也不是。
吐也不是。
赵鹏眼睛越瞪越大，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叶辰。
难怪！
难怪叶辰刚才死活不让他碰筷子，连茶水都让他别再喝！
要不是叶辰那一脚，他刚才少说得干掉半盘排骨。
想到自己差点把病死猪肉啃得满嘴流油，赵鹏胃里就是一阵翻江倒海。
“卧槽……”
他一把抓住叶辰的胳膊，声音都在发颤。
“辰子，你是我亲哥。”
“以后你说不能吃的东西，我连闻都不闻！”
话音刚落。
刚才第一个质问李浩的短发女生脸色猛地一白。
她捂住嘴，跌跌撞撞冲向墙角。
“呕——”
下一秒，她扶着垃圾桶，当场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