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他要让唐令瑜,为唐栖梧感到不值。
以唐栖梧的能力,只要他愿意投效,乱世诸国都会将其奉为上宾。
就连叶衍提起旧岷中书令的时候,那语气也像极了在谈论什么绝世美人。
大宸征伐天下,淮国耗时最久,可最初的大宸,远不如现在强盛,打得艰难,赢得惨烈。
不过到了乱世末期,大宸已集结六国之兵,麾下将帅如云,又有“天雷地火”相助,而旧岷才刚刚从贫困中缓过来,尚未喘匀那口气。
不少谋士推测,至多五个月,天下可定。
最终事实却是,唐栖梧和被他一手提拔的那群旧岷将帅,硬生生扛着“火烧雷击”,顶了两年。
试问当皇帝的,谁不喜欢这种有能力、气魄足、懂识人、会善用,又忠心耿耿的臣子?
叶衍在乱世中写下的诗文,其中一部分就跟唐栖梧有关。
比如:铁甲千城皆可破,独怜荆棘栖凤身。
又比如:玺卷风云掌中轻,麟阁独少一姓名。
再比如:金阶愿化梧桐木,引渡青霄鹤影来。
…
大宸的三省重臣,未必就输旧岷中书令,只能说各有所长,故陈谦将叶衍的这一行为解读成“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但细想想,假设唐栖梧生在旧岷之外的任何一国,大概都不会如此憋屈。
宸淮宣战,岷帝观望,这无可厚非,毕竟谁也料不准哪方能赢。
大宸攻潞,唐栖梧主张联合汾、潞,共抗叶氏。
岷帝拒绝,言“盛叶”两家交好,无碍。
大宸继续挥师西进,汾军节节败退,唐栖梧上奏,恳请开放两国关隘,放汾国百姓入境。
岷帝犹豫,道:“如此岂非给了叶氏入侵大岷的借口?不妥。”
唐栖梧无奈,遂一改前态,答应承建“平天台”,并借此换得了中书令之位。
建筑动工之日,又被加封门下侍中,可留给他挽救旧岷的时间…太少。
再厉害的缝补匠,也拦不住天下大势。
唐令瑜应是体会不了唐栖梧的心路历程,当爹的,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又怎会说出口让闺女徒增烦恼?
那陈谦就拆给唐令瑜看。
“大宸秘书省,藏了一封旧岷圣旨,是岷帝最后的保命手段,上面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你父亲头上,并且表示,岷帝早有归顺大宸之心,只是受到了唐栖梧欺骗,才举兵相抗。
“而那座‘平天台’,正是你父欺君罔上的铁证。”
“你胡说!”唐令瑜呼吸已彻底紊乱,“陛下…陛下跟我父情同手足…”
“需要你爹的时候,当然情同手足。”陈谦嗤笑道:“不需要了,那还不是弃之如敝履。”
朝堂之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并非什么本领,而是基本素养。
嘴里吐出来的词,你如果全信,就活该被人当狗耍。
都到如此地步了,唐姑娘,你还觉着你爹为旧岷卖命值吗?
陈谦望着逐渐亮起来的承平京,心思百转,如果这根稻草还压不死骆驼,他就得再补一记重拳了。
“诶,那是不是我们下午遇见的小姑娘?”
“是又如何?”唐令瑜眼眶泛红,她根本瞧不清塔下西市里的景象。
“气性别那么大…”陈谦笑道:“卖胡饼的老妇人,恰巧也姓胡。”
“胡老太生了三个儿子,老大多病,常年卧床,老二烂赌,至今仍得依靠父母接济,家中就剩小儿子和她撑著。”
“一旦中原大地再起烽烟,万一胡老太的小儿子又死在了某场战役中,她家便完了…”
“也不算…”陈谦纠正道:“大宸抚恤银给的高,不像旧岷,只有七十斤粮食,再经一遍官员的手,约莫能剩下二十斤?”
“唐姑娘,你说如果胡老太一家,生在旧岷,他们会是什么下场?”
何不食肉糜是吧?养尊处优的中书令之女,你特么到底懂不懂战争的残酷和底层百姓的艰辛?
“复国?”陈谦嗓音陡然转寒,“复这样的国?”
“我大岷会改的…”唐令瑜从牙缝中挤出一句。
“哈哈…哈哈哈哈…”陈谦捂著肚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旧岷皇帝都没死,你居然能想出这种冷笑话来逗我开心。”
“唐姑娘,你真是个妙人。”他嘴角向下一弯,“自欺欺人,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你不妨扪心自问,你们复国,究竟是为了扶旧帝上位,助他继续盘剥百姓,又或是真见苍生苦楚,不得不对大宸拔刀?”
这句话有很大的漏洞,因为太过笼统,不过陈谦不打算解释了,万一哪天外邦入侵,他还有另外一套说辞。“若是后者,我大宸做的比乱世诸国都要好,若是前者,你当我今日这番言论是放屁。”
诡辩的通用套路,直接将一件复杂事情简单定性,逼着对方二选其一,且选项全错。
无垢禅院塔顶,陷入了无尽的沉默。
好半晌,唐令瑜开了口,嗓音细若蚊蝇,“那位胡老太的二儿子,官府不治他个不孝之罪吗?”
“我…”陈谦撩起自己的鬓发,在指尖打了个卷儿,“很少逛西市,她姓不姓胡,家中有几个儿子,我完全不知情。”
唐令瑜一愣。
“但是!”陈谦马上补充道:“你能确保此类情况,不会在岷地出现吗?”
不能确保,那就是有,设置虚假前提,引导对方的思维跟着自己走。
“你诈我…”唐令瑜抬眸,直觉告诉她,这里面存在着某些她未曾察觉到的问题。
“告辞!”陈谦起身,朝着塔下飞奔而去,“莫要着急下定论…周姑娘…”
他换了称呼,但话未说完,一脚踏空,摔了个四仰八叉。
“哪个王八蛋给楼梯拆了一截,不知道上头还有人吗?!”
…
次日一早,陈谦听着雨声,在床上翻了个身,今日请假吧?干正经事太累人,得休息休息。
“陈侯爷…”一道鬼魅般的身影,出现在了床边,“陛下有旨,让你参加今日的大朝会。”
“焦公公?”陈谦睡眼惺忪道:“实不相瞒,昨夜我跌了一跤,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
“陛下说…”焦蛟根本不给他狡辩的机会,“陈侯爷没死,就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