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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番外一(月见公主9)

    杀夜阑却没急着往下说。

    他转过身,朝那些僵住的奴隶们慢慢扫了一眼,才随口补了一句:

    “哦,忘了说。工序分开。以后锻坯的只管锻坯,淬火的只管淬火,打磨开刃装柄各归各人”

    听到这话,月见蹙了一下眉。

    她飞快地在心里把账重新拆了一遍。

    原先一人一天五把成品刀,每一把要走七八道工序,从锻打到装柄一个人从头扛到尾。

    一天五把,就是三四十道工序的量压在一个人手上。

    现在每人每天二十把刀坯,听着翻了四倍——

    可工序劈开了,一个人只管其中一道,二十把刀坯只做同一道工序。

    那些奴隶听见“二十把”三个字,心都凉透了,谁还有心思去数工序?

    他们只会咬着牙恨,恨这个大王子又把活儿翻了四倍。

    月见抬眼看了看杀夜阑的侧脸。

    炉火的光在他下颌上跳了一下,明明灭灭的。

    他故意的。

    监工果然没算明白。

    反正货交得出来就行,管他怎么分。

    想到这,他脸上堆起笑来,忙不迭点头:“好咧,大王子圣明,小的这就吩咐下去——”

    杀夜阑没理他。

    他偏过头,朝那个跪在地上发抖的孩子抬了抬下巴:“还有,光有刀坯有什么用?人熬垮了,谁替本王子打出成刀来?”

    监工的笑僵了一瞬,等着杀夜阑继续往下说。

    “以后戌时二刻全部歇工。该睡的睡,该养的养。”

    杀夜阑的声音还是平的,“饭食再加一份,菜里见油星子。吃饱睡足,给本王子好好干活。”

    监工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脑子转不过这个弯——前脚加了四倍的活儿,后脚又要加餐歇工?

    这到底是往死里使还是往活里养?

    可他是王子,他说了算。

    反正最后能交出货,管他中间怎么折腾。

    于是他赶紧把腰又弯下去一截:“是是,大王子说得是。都听见没?先歇一刻钟!”

    那些奴隶愣愣地站着,好一会儿没人动弹。

    他们还没从"二十把"的恐惧里缓过来,也还没算清"工序分开"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只有那个年长些的奴隶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后场的铁坯,眉头拧着,像是在心里掰着指头算什么。

    月见收回目光,跟上已经转身往外走的杀夜阑。

    她不明白。

    明明做了好事,为什么非要裹一层恶人的皮?

    北漠的奴隶什么日子她最清楚——

    不到亥时不让收工,饭食搜得连点油腥都看不见。

    如今歇早了、吃好了,连工序都拆开了省力气,哪一样不是在给人活路?

    可他偏要把活路说成死路。

    月见垂了眼,没接话。

    明明可以让人感激他,为什么偏要让人误会他?

    可她没问出口。

    她知道就算问了,那个人也不会答。

    月见回到帐中时,炭火正旺。

    北漠的天气就是这样——

    白天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一入夜就冷得往骨头缝里钻。

    帐外风刮得呜呜响,里头却暖烘烘的。

    炭盆烧得通红,火舌舔着铁壁子,连脚下的地毡都烤出一股干草的焦香气。

    矮几上摆得满满当当。

    一碟烤得焦黄的馕饼,摞了四五张,边角微微翘起,还冒着热气。

    旁边是一碗炖羊肉,汤色泛着油花,几块连筋的肉埋在里头,萝卜炖得透了,筷子一戳就散。

    还有一碟拌了野葱的咸菜,绿莹莹地堆着,瞧着就开胃。

    月奴正蹲在矮几旁焐着一罐牛乳,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姑娘,你回来了?”

    她手脚利落地把那罐牛乳抱起来,往月见面前的碗里稳稳倒了一圈,热气腾起来,混着奶香扑了满脸。

    “先喝口牛乳暖暖,羊肉我煨在炉子上呢,你吃的时候再盛,凉了会腥。”

    月见坐下来,端起奶盅抿了一口。

    热牛乳入口绵密,厚墩墩地裹住舌尖,奶皮子薄薄一层浮在上头,滑得不用咽就自个儿往下淌。

    一股暖意从喉咙一路坠进胃里,沉甸甸地压住了,又慢慢散开,把外面带进来的一身寒气一寸一寸化掉。

    她舒了口气,指尖搭在温热的盅壁上,好一会儿没松开。

    她又喝了两口,目光落在月奴脸上那几道新伤上。

    “你这是怎么回事?”

    月奴一愣,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脸,像是这才想起来自己挂了彩。

    她飞快地缩回手,低下头去搅弄碟子里的咸菜,嘴上含含糊糊:“没、没什么……就是下午去厨房领饭的时候,跟管果子的婆子挤了一下……”

    月见没说话,看着她。

    小姑娘的头越垂越低,耳根泛了红。

    月见心里大致有了数。

    北漠王府的厨房向来是个人多嘴杂的地方,月奴这丫头性子软,又护着她。

    桌上那碟切成块的凉瓜碧绿碧绿的,一看就不是大锅饭里能分出来的东西——

    估摸着这丫头是为了多抢这道饭后果子,被人推搡着挠了一把。

    她不敢说,怕说了显得委屈,更怕显得自己为了口吃的跟人动手,丢了月见的脸面。

    月见没再追问。

    她拈起一块凉瓜放进嘴里。

    凉,甜,脆生生的,是冰窖里镇过的,一口下去,满嘴清爽。

    "厨房今儿怎么给了这么多?"月见随口问。

    月奴这才抬起头来,脸上带了一点得意劲儿,压低了声音跟她说:“姑娘你是大王子的人呀,厨房的人精着呢。我去领饭的时候,他们一听说我是月见姑娘帐子里的,二话没说就把羊肉和羊奶先递过来了。连那张馕饼都是新出炉的,比旁人的多刷了一层油——”

    她说着说着,声音轻下去,大约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露骨了,倒显得狐假虎威似的。

    月见看着她缩回去的脖子和泛红的耳根,没说什么,只是又拈了一块凉瓜递过去。

    “你也吃。”

    月奴愣了一下,赶紧摆手:“我吃过了——”

    “让你吃就吃。”

    月奴这才伸手接过那块凉瓜,小口咬了一下,汁水沾在嘴角,她飞快地舔了舔,眼睛弯起来。

    月见没再说话,低头撕了一块馕饼放进汤里泡着。

    帐子里的炭火噼里啪啦地响,馕饼的焦香和羊肉的油腥味儿混在一起,被热气烘得满帐都是。

    外面北风还在刮,但帐子里头暖和着,连地毡都焐得热乎乎的。

    月奴蹲在矮几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那块凉瓜,像只偷到了食的小雀。

    月见看着她脸上的伤,又看了看桌上那碟碧绿的瓜肉,到底什么都没说。

    她把碗里的馕饼泡软了,一口一口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