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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鸣金收兵

    “子远,依你看袁本初,是否还在营中?”

    他侧过头,对一直跟在身旁的许攸低声问道。

    许攸被曹操这突然一问,也是心头一跳。

    现在战场上的情景,他自然是清楚的,袁军虽然狼狈却层层设防,与沮授的步卒相互呼应,张??与高览的骑兵,也是与曹纯的虎豹骑缠斗在了一起,并没有丝毫溃败的迹象。

    这绝不是群龙无首的溃军能表现出来的样子。

    “这个”

    他习惯性地捋了捋胡须,眉头紧锁,心中同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疑惑。

    袁尚那小子,他印象不深,只知是袁绍宠爱但年轻无甚威望的第三子。

    这样的人,怎能在如此绝境下,不说动并驾驭张郃、高览这等悍将,怎能让被袁绍下狱的沮授出山主持大局,调动兵马出营接应?

    这背后若没有袁绍的授意或至少是默许,怎么可能?

    莫非袁绍真的没走?或者走了又悄然折回?故意示弱诱敌?

    但下一刻,许攸便强行压下了这个过于惊人的猜想。

    他了解袁绍,太了解了。

    好谋无断,外宽内忌,胜则骄矜,败则惶惧。

    乌巢火起,那是袁军的命根子被烧了,以袁绍的性格,必然是惊惶失措,首先想到的是保全自身,逃回邺城,绝无可能有这份胆色和心机玩什么“空营计”或“置之死地而后生”。

    更何况

    “明公,”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尽量用客观的语气分析道,

    “攸以为,袁本初应当是未在营中。明公请想,我军自乌巢一路追来,所见溃兵如潮,奔逃塞野。”

    “若袁绍仍在营中坐镇,岂能容忍麾下士卒如此大规模溃散逃亡?军法岂不成了虚设?此其一也。”

    “袁绍此人,攸深知之,顺境时或可虚张声势,逆境中,尤其根基动摇时,必以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乌巢被焚,粮草断绝,此乃绝境,他断无留在前线的理由。”

    曹操听着,微微点头,但眼神中的疑虑并未消散。

    许攸说的在理,那些漫山遍野的溃兵做不得假。

    袁绍若在,溃兵不至如此。

    许攸见曹操神色,继续道:“至于眼前局面或许是那袁尚小儿,不知天高地厚,侥幸说动了张、高二将,又不知以何说辞劝服或胁迫了沮授,临时集成了这些败兵。”

    “观其阵势,虽具章法,然士卒疲敝,士气低落,不过是垂死挣扎,回光返照罢了。沮授能拉出这些兵马,或许是大营中尚未完全逃散的士卒被其勉强收拢。看似有阵,实则虚张声势,恐不耐久战。”

    闻言曹操再次扫过战场。

    张郃部的防线在徐晃、张辽所部的压迫下,确实在缓缓后移,但却退而不乱,依然保持着有效的抵抗。

    侧翼骑兵的也是陷入了焦灼之中。

    而沮授那个步兵大阵,虽然推进缓慢,但阵型厚实,更重要的是,那杆“袁”字帅旗就立在大营之中。

    虚张声势?

    曹操不太信。

    如果只是虚张声势,沮授又何必亲自出营,他就不怕自己看出虚实,一举攻破,连他自己也走不脱吗?

    他可不是有勇无谋的匹夫。

    还有那个袁尚

    曹操的目光随即穿过纷乱的战场落在了袁尚的身上。

    能在这种时候挺身而出,不仅没逃,反而逆着溃兵冲向前线,接应回张郃张郃高览,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到这一步

    这当真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吗?

    “即使本初真逃了,”

    曹操缓缓开口。

    “但眼前张??的骑兵与沮授的步兵,总是真的。何况袁尚小儿和张郃的防线,尚且未破。”

    “再者,谁又知道那大营之中,是否还藏着别的兵马?以沮授之才,暗藏一部兵马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感受着战场上已方士气的变化。

    如果继续僵持下去,或者强行进攻,一旦沮授阵中真有埋伏,或者张郃、高览爆发出更强的韧性,自己这边久攻不下,士气再衰,可就麻烦了。

    “我军连胜,然士气不可久蓄。贼军虽溃,困兽犹斗,何况此刻已有首尾。”

    曹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许攸听。

    “乌巢既焚,袁绍粮草已绝,此乃胜负根本。我军粮草,尚可支撑十日。袁绍想要重新调运粮草,河北至此,路途遥远,绝非旬日可成。他耗不起。”

    许攸心头一紧,听出了曹操话里的退意,连忙劝道。

    “明公!此刻正是趁胜追击,一举击溃袁军主力之时啊!”

    “沮授出营,正好与我野战,若待其退入营垒,据寨而守,虽无粮,恐亦要多费周折!袁尚小儿,张郃高览,皆已是强弩之末,岂可因一时之疑,而坐失良机?”

    曹操看了许攸一眼,那眼神平静,却也让许攸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何尝不想一战而定?

    但为帅者,不仅要看到胜机,更要察知风险。

    眼前的袁军,透著一股反常的韧劲和组织性,这和他预想中摧枯拉朽的局面完全不同。

    此前说袁绍已逃,张郃高览将降,现在呢?

    袁尚站出来稳住了局面,沮授站出来集成了后营。

    这会不会就是袁绍的计策?

    “子远,”

    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战机稍纵即逝,然审时度势,更为紧要。今贼势虽窘,其锋未钝,尤有沮授、张郃等辈统御,不可轻视为溃散之众。”

    “我军追袭竟日,人马亦疲。彼之营垒在前,虚实未明。强攻,纵胜,损折必多;若有蹉跎,锐气尽失,反为不美。”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袁军的方向:“袁绍粮尽,乃必死之局。彼不能久持,必思退走。待其退时,军心涣散,队列不整,我再以精骑追击,可全功而损最微。”

    “此时,且容他喘息片刻,正好令我军士稍作休整,查探其营虚实。传令,鸣金收兵!”

    “明公!”许攸还想再劝。

    曹操却已经不再看他,对身旁的传令兵沉声道。

    “鸣金!令前军张辽、徐晃所部,缓缓退后,与中军靠拢。令曹纯虎豹骑脱离接战,绕行归阵。各军交替掩护,不得慌乱。中军弓弩准备,防备贼军追击。”

    “铛——铛——铛——!”

    清脆而穿透力极强的鸣金声,骤然在曹军阵中响起,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嚣。

    正指挥步卒猛攻张郃防线的张辽,听到鸣金声,手中长刀一顿,抬头望了眼中军方向的大旗,又看了看眼前虽然摇摇欲坠却依然死战不退的袁军防线,以及侧翼正在逼近的沮授军大阵,心中瞬间明白了曹操的顾虑。

    他虽觉有些可惜,但将令如山,而且他也感觉到部下久攻不下,已有疲态。

    “传令!前队变后队,持盾缓退!弓弩手掩护!”张辽毫不迟疑,大声喝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