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结交吴佩孚刘德胜的事过去一个多月,小站渐渐恢复了平静。
陆铮的练兵却一刻没停。体能、枪法、战术,轮著来,变着法练。四十六个人被他练得脱了几层皮,但也眼看着一天比一天精悍。
这天傍晚,王占元又拎着酒来找他。
“老弟,今晚有个局,去不去?”
“什么局?”
“几个文书、哨官凑一块儿喝酒聊天。”王占元挤挤眼,“都是年轻人,聊聊时局,吹吹牛逼。你成天窝在营里练兵,也该出来透透气。”
陆铮本想推了,但转念一想,这个时代的信息渠道太少,多接触些人没坏处。
“行,什么时候?”
“现在就走。”
酒局设在镇上一家小酒馆,叫“同源居”。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见王占元进来,熟门熟路地领到后院一间雅座。
屋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都是二十到四十岁之间的低级军官和文书。看见陆铮进来,纷纷起身招呼。
“陆哨官来了!”
“久仰久仰!”
“听说你们哨练得不错,曹协统都夸过!”
陆铮一一点头,客气几句,在角落里坐下。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有人抱怨饷银涨得太慢,有人骂军需处新来的还是那副嘴脸,有人吹嘘自己当年跟着袁世凯去朝鲜的光辉事迹。陆铮听着,不时应付几句,心里却在观察。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人身上。
那人三十出头,穿着半旧的灰布长衫,不是军装,是个文职人员。瘦长的脸,颧骨微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格外有神。别人都在高谈阔论,他却一言不发,只是端著酒杯慢慢抿,偶尔抬眼听听,又低下头去。
关键是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可那握笔的姿势里,又带着一股子练过武的劲儿。
陆铮心里一动。
这人,不简单。
“那位是?”他小声问旁边的王占元。
王占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了一声:“他呀,标里的文书,姓吴,叫吴佩孚。山东人,穷秀才出身,来小站好几年了,一直不得意。”
吴佩孚!
陆铮心里猛地一跳。
吴佩孚!未来的直系军阀首领,十四省联军总司令,上过《时代》杂志封面的“中国最强者”!居然在这里,在这间小酒馆里,穿着旧长衫,一个人喝闷酒!
“他怎么不得意?”陆铮稳住心神,问。
王占元撇撇嘴:“心气高呗。读了几句书,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可又不肯钻营,不肯送礼,谁搭理他?在标里混了几年,还是个文书。听说去年想考武举,又没考上,更郁闷了。”
陆铮点点头,端起酒杯,走过去。
“吴兄。”
吴佩孚抬头,看见是个不认识的年轻军官,微微一愣:“阁下是?”
“第五标第二营前哨哨官,陆铮。”
吴佩孚起身抱拳:“久仰。”
这“久仰”明显是客套话。陆铮也不在意,在他旁边坐下。
“刚才听王队官说,吴兄是山东人?”
“蓬莱人。”
“蓬莱?”陆铮笑了,“好地方。我虽没去过,但听人说,蓬莱阁看日出,是天下第一景。”
吴佩孚眼里闪过一丝意外,脸色缓和了些:“陆哨官去过山东?”
“没有。就是喜欢听人说各地的风土人情。”陆铮举起酒杯,“来,敬吴兄一杯,算是认识。”
两人碰了一杯。
放下酒杯,陆铮忽然问:“吴兄刚才一直不说话,是不是觉得他们聊的没意思?”
吴佩孚看他一眼,没答话。
“我也是。”陆铮自顾自地说,“什么饷银涨了跌了,什么谁谁谁升官了,听来听去就那些。我就想问问,有人知道东北那边现在什么情况吗?”
吴佩孚的眼神动了。
“东北?”他缓缓开口,“陆哨官怎么突然问起东北?”
“我听说日本人和俄国人快打起来了。”陆铮道,“两家都在东北屯兵,剑拔弩张的。这要是真打起来,咱们怎么办?”
吴佩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陆哨官,你是第一个跟我聊这个的军官。”
“哦?”
“我在小站三年,见过的军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吴佩孚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些,“聊饷银的,聊女人的,聊升官的,聊赌博的,都有。可聊东北的,你是第一个。”
陆铮心里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那吴兄觉得,日本和俄国,会打吗?”
“会。”吴佩孚斩钉截铁。
“什么时候?”
“最晚明年开春。”吴佩孚道,“日本人在辽东憋了十年,俄国人在北边占了那么多便宜,两家早就不对付了。现在谈判谈崩了,不打才怪。”
陆铮追问:“那打起来,谁会赢?”
吴佩孚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陆哨官,你是考我?”
“不是考,是真想请教。”陆铮诚恳道,“我一个小小哨官,没见过世面,就想多听听有见识的人怎么说。”
吴佩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日本会赢。”
“哦?为什么?”
“三个原因。”吴佩孚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日本离得近。从日本本土到辽东,海路不过两天。俄国呢?从莫斯科到旅顺,横跨整个西伯利亚,运兵运粮都得小半年。这叫鞭长莫及。”
陆铮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第二,日本憋著一口气。”吴佩孚继续道,“甲午年他们赢了,但被俄国人联合德法逼着吐出来辽东,这口气一直没出。现在举国上下都想跟俄国干一仗,士气正旺。俄国呢?国内乱成一团,革命党闹得凶,沙皇根本没心思管远东。”
“第三呢?”
吴佩孚顿了顿,压低声音:“第三,英国人站在日本后面。日本和英国刚结了同盟,真打起来,英国会给日本撑腰。俄国人再横,也不敢跟英国撕破脸。”
陆铮听完,沉默良久。
他知道历史,当然知道日俄战争日本赢了。但他没想到,在这个时代,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小小文书,居然能分析得如此透彻。
“吴兄高见。”他举起酒杯,“佩服。”
吴佩孚摆摆手:“纸上谈兵罢了。真上了战场,未必管用。”
“纸上谈兵也是本事。”陆铮道,“满小站的军官,有几个能纸上谈兵的?”
吴佩孚看着他,忽然问:“陆哨官,你是哪一年生的?”
“光绪六年(1880年)。”
“我比你大六岁。”吴佩孚道,“可你这眼界,不像二十出头的人。”
陆铮心里一跳,面上却笑道:“吴兄过奖了。我就是喜欢琢磨这些,没事看看报纸,听听消息。”
“你看什么报纸?”
“《申报》《时报》,能看到的都看。”
吴佩孚眼睛一亮:“我也看《申报》!你觉不觉得,最近那几个关于东北的评论,写得特别好?”
两人这一聊,就停不下来了。
从东北局势,聊到北洋新军;从北洋新军,聊到甲午战争;从甲午战争,聊到洋务运动;从洋务运动,聊到古今中外的兵书战策。
吴佩孚越聊越来劲,话越说越多。他惊讶地发现,这个年轻哨官,居然读过《孙子兵法》《纪效新书》,居然知道克劳塞维茨,居然能跟他讨论“进攻和防御哪个更重要”这种问题。
陆铮也暗暗心惊。
吴佩孚的见识,远超他的想象。这人不仅读了一肚子书,而且能把书里的道理和现实结合起来。说起东北局势,头头是道;说起北洋军的弊病,一针见血;说起未来的仗该怎么打,更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难怪这人后来能成大事。
酒过三巡,屋里其他人渐渐散了。王占元过来拍拍陆铮肩膀:“老弟,走不走?”
“王队官先走,我再跟吴兄聊会儿。”
王占元看看他俩,笑道:“行,你们聊。”说完也走了。
屋里只剩下陆铮和吴佩孚。
吴佩孚给两人倒上酒,忽然问:“陆哨官,你今天来,是专门找我的吧?”
陆铮一愣。
吴佩孚笑了:“别装了。你刚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目光在我这儿停了,然后就过来搭话。你不是来喝酒的,是来找人的。”
陆铮沉默片刻,也笑了。
“吴兄好眼力。”
“为什么找我?”吴佩孚盯着他,“我一个小小文书,无权无势,有什么值得你找的?”
陆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看见吴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吴佩孚愣住了。
“吴兄有才,有识,有心气。”陆铮继续道,“你现在只是缺一个机会。等机会来了,你就能一飞冲天。”
吴佩孚看着他,眼神复杂。
半晌,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陆哨官,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考秀才,考了三次才中。想考举人,考不上。投军,没人要。托关系进了北洋,当了三年文书,还是个文书。送礼?我不会。钻营?我不屑。巴结上官?我更不会。”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说我不是池中之物?可我在这个池子里,已经泡了三年,快泡烂了。”
陆铮沉默著,等他喝完,才缓缓开口。
“吴兄,你知道刘德胜是怎么倒的吗?”
吴佩孚一愣。
陆铮看着他,目光平静。
“是我干的。”
吴佩孚手里的酒杯差点掉下来。
“你你说什么?”
“刘德胜贪墨的证据,是我匿名送到徐树铮手里的。”陆铮一字一句道,“他倒了,我们哨的粮饷解决了。没人知道是我干的,除了徐树铮。”
吴佩孚瞪大眼睛看着他,像看一个怪物。
“你你一个哨官,敢动刘德胜?他背后可是”
“他背后是谁不重要。”陆铮打断他,“重要的是,他喝兵血,该死。重要的是,我做了,他死了,我还活着。”
吴佩孚看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端起酒壶,给两人满上,“陆哨官,就冲你这份胆识,我吴佩孚交你这个朋友!”
两人碰了一杯。
放下酒杯,吴佩孚忽然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们才刚认识。”
陆铮看着他,认真道:“因为我想交吴兄这个朋友,真心的。”
吴佩孚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好,从今天起,咱们就是朋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未来的直系军阀首领,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军人,在这间简陋的小酒馆里,结下了跨越时代的友谊。
陆铮回到营房,已经快子时了。
张大柱还没睡,听见动静就迎出来:“哨官,怎么这么晚?”
“喝了点酒,聊了会儿天。”陆铮进屋坐下,忽然问,“大柱,你知道吴佩孚吗?”
“吴佩孚?标里那个文书?”张大柱挠头,“听说过,穷秀才,不爱说话,挺傲的。怎么了?”
陆铮摇摇头,没说话。
他想起刚才的对话,想起吴佩孚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傲气,也有深深的压抑。
但更多的,是一团火。
那团火,迟早会烧起来。
烧成冲天大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