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袁世凯观操1903年的秋天,小站迎来了一位大人物。
袁世凯。
这位北洋新军的缔造者,此时已是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集军政大权于一身,风头一时无两。他来小站视察,整个营地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打扫、整修、粉刷,连马厩都刷了三遍白灰。
陆铮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忙乱的人群,嘴角微微勾起。
终于来了。
他知道,在这个时代,想要出头,光有本事不够,还得有人赏识。而袁世凯,就是那条最大的腿。
“哨官,您怎么一点都不紧张?”张大柱在旁边小声问,“袁大人要来,全营都炸锅了,就您跟没事人似的。”
“紧张有用吗?”陆铮看他一眼,“该练的练了,该准备的准备了。他来了,咱们照常表演就行。”
“可是”张大柱挠挠头,“听说这次各镇都来了精锐,光咱们第四镇就选了三个哨表演。咱们能不能选上,还不一定呢。”
陆铮没说话。
他知道,以自己这哨现在的水平,第四镇找不出第二支来。李纯不傻,这种露脸的机会,他肯定会把最好的拿出来。
果然,当天下午,李纯的调令就到了。
“第二营前哨,入选第四镇表演队。明日辰时,操场集合,统一排练。”
全哨欢呼。
陆铮却只是点点头,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继续带着他们练。
第二天,操场上,三个被选中的哨第一次合练。
另外两个哨的哨官,看见陆铮的兵,眼睛都直了。
一样的灰布军装,穿在这些人身上,就是比别人精神。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枪扛在肩上,像长在身上似的。
“陆哨官,你这兵,怎么练的?”一个哨官凑过来问。
“天天练。”陆铮笑笑。
“天天练?”那个哨官不信,“我们也天天练啊,怎么练不出你这效果?”
陆铮没答话,只是看着自己那些兵。
天天练,是对的。但练什么、怎么练,才是关键。
别的哨练队列,就是站一排走两步。他练队列,是从军姿开始抠——抬头、挺胸、收腹、两肩后张、下巴微收。一站就是一个时辰,站不好不许吃饭。
别的哨练枪法,就是对着靶子放几枪。他练枪法,是从据枪开始教——卧倒、据枪、瞄准、击发,一个一个动作分解,一个一个姿势纠正。光据枪就练了三天,手都磨出了血。
别的哨练体能,就是跑两圈喊喊号子。他练体能,是腿上绑沙袋跑十里,是翻越障碍、攀爬绳网、负重越野。
这些,别的哨官不是不知道,是不肯做。
太苦,太累,太得罪人。
但陆铮不在乎。他知道,现在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少流一桶血。
合练了三天,李纯亲自验收。
三个哨依次表演:队列、射击、刺刀。
第一个哨,队列走得整齐,射击上了七成靶,刺刀喊得响亮。李纯点点头,还行。
第二个哨,队列更齐,射击上了八成靶,刺刀动作有力。李纯笑了笑,不错。
轮到陆铮的哨。
“第二营前哨,出列!”
四十六个人,齐刷刷上前一步。脚步落地的声音,像一个人。
“队列表演,开始!”
赵大山带队,绕着操场走了一圈。不是普通的走,是正步——陆铮教的,后世的解放军正步。
抬腿、摆臂、落地,每一个动作都整齐划一。四十六个人的脚步声,汇成一个节奏,踏在操场上,咚咚咚,像擂鼓。
操场边上,其他哨的兵都看呆了。
李纯也看呆了。
他见过德国教官的正步,也见过日本教官的步操,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有气势的——不是那种机械的整齐,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骄傲。
“好!”他忍不住喊了一声。
队列表演完,是射击。
靶场在操场东边,一百五十米外立著十个人形靶。
陆铮站在队伍前面,下令:“全体都有——卧姿装子弹!”
四十六个人齐刷刷卧倒,拉枪栓、上子弹,一气呵成。
“瞄准——放!”
“砰!砰!砰!”
枪声连成一片,硝烟弥漫。
硝烟散去,报靶员举旗——四十六发,四十六中。其中三十一发命中头部和胸部要害。
李纯倒吸一口凉气。
一百五十米,人形靶,全中?这放在北洋新军里,简直是神话!
他不知道的是,陆铮的兵平时练的是二百米。一百五十米,对他们来说,跟玩一样。
最后一项,刺刀。
四十六个人,分成两队,面对面站着。没有花架子,没有表演动作,就是最实用的刺刀格斗——刺、劈、挡、格,一招一式,干净利落。
“杀!”
喊杀声震天,操场边上的树叶都在抖。
李纯看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陆铮面前。
“陆哨官,你的兵,是我见过最好的兵。”
陆铮抱拳:“标统过奖。”
“不是过奖。”李纯摇摇头,压低声音,“袁大人后天就到。到时候,你这一哨,给我拿出最好的状态。”
“是。”
两天后,袁世凯到了。
这位未来的民国大总统,此时四十四岁,正值壮年。身材不高,但很壮实,留着八字胡,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穿着总督官服,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一大群幕僚、参谋、护卫,前呼后拥,排场极大。
“袁大人到!”
操场上,各镇精锐列队完毕,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袁世凯勒住马,扫了一眼操场。
这一眼,就让很多人心里发毛。那双三角眼,像刀子一样,看谁谁心虚。
“开始吧。”他淡淡地说。
表演按照顺序进行。先是队列,再是射击,最后是刺刀。各镇的精锐轮番上场,各显神通。
袁世凯坐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身边的幕僚们不时凑过来低声汇报,他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
看到第三镇表演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这些兵,练了多久?”
旁边的幕僚赶紧答:“回大人,第三镇这批兵,练了两年。”
“两年?”袁世凯冷笑一声,“两年就练成这样?队列走不齐,射击上不了八成靶,刺刀软绵绵的。德国教官就是这么教的?”
幕僚不敢吭声。
袁世凯继续看,脸色越来越难看。
北洋新军是他一手创办的,投入了多少心血和银子,他比谁都清楚。可现在看到这些兵的表演,他心里直冒火——这练的是什么玩意儿?
“第四镇,该你们了。”
李纯紧张得手心冒汗,亲自跑到队伍前面,扯著嗓子喊:“第四镇,出列!”
三个哨依次上场。
第一个哨,队列还行,射击七成靶,刺刀凑合。袁世凯面无表情。
第二个哨,队列更好,射击八成靶,刺刀有力。袁世凯微微点头,但脸色依然不好。
轮到陆铮的哨了。
“第四镇第二营前哨,出列!”
四十六个人,齐步走上操场。
袁世凯的眼睛,忽然亮了。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一群兵,走路带风,眼神锐利,每个人身上都透著一股子精气神。不是那种装出来的、表演用的精神头,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
对,就是杀气。
袁世凯打了半辈子仗,从朝鲜到小站,见过太多的兵。他知道,一支能打仗的兵,和一支只能表演的兵,最大的区别就是杀气。
这些兵身上,有杀气。
“队列表演,开始!”
陆铮亲自带队,正步走过检阅台。
“向右——看!”
四十六颗脑袋,齐刷刷转向检阅台。脚步不变,节奏不变,咚咚咚,踏在地面上,像战鼓。
袁世凯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见过德国皇帝的阅兵,见过日本天皇的阅兵,可他从来没见过——一群中国兵,能走出这种气势。
不是模仿,不是照搬,而是一种全新的、带着中国味道的队列。挺拔、刚毅、自信,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步都带着力量。
“好!”袁世凯脱口而出。
身后的幕僚们面面相觑——袁大人多久没说过“好”字了?
队列表演完,是射击。
陆铮带着队伍走到射击位置,四十六个人卧倒、装弹、瞄准,动作流畅得像一个人。
“放!”
“砰!砰!砰!”
枪声过后,报靶员举旗——四十六发,四十六中。三十二发命中要害。
袁世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百五十米,全中?他转头看向李纯:“这是你的兵?”
李纯赶紧站起来:“回大人,是标下的兵。”
“练了多久?”
“这个哨”李纯犹豫了一下,“陆哨官接手也就半年。”
“半年?”袁世凯不信,“半年的兵,能打出这种成绩?”
“大人明鉴,这个陆哨官,练兵确实有一套。”
袁世凯没再说话,转头继续看。
最后一项,刺刀。
四十六个人分成两队,面对面站立。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多余的废话。
“开始!”
两队同时冲向对方,刺刀相撞,火星四溅。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操场边上的军官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袁世凯坐在高台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看到的是——这不是表演。这是真正的格斗。每一刀都往要害上招呼,每一个动作都为了杀死对方。
虽然用的是木枪,虽然枪头包了布,可那种杀气,是挡不住的。
“停!”
陆铮喊停,两队瞬间分开,重新列队。四十六个人,气不长出,面不改色。
袁世凯站起来,走下高台。
他走到队伍前面,一个个看过去。
四十六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不是畏惧,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平静的、自信的目光。
袁世凯心里暗暗点头。
他走回高台,坐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
“第四镇第二营前哨,全体赏银二十两。哨官陆铮,赏银一百两,记功一次。”
李纯大喜:“谢袁大人!”
陆铮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谢袁大人赏!”
袁世凯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
“你叫陆铮?”
“是。”
“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岁,就能练出这样的兵。”袁世凯点点头,“不错。明天下午,你来我公馆一趟。”
全场哗然。
袁大人亲自召见?这可是天大的面子!
陆铮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猛地跳了一下。
成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