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袁公馆召见第二天下午,陆铮换了一身干净军装,来到袁世凯在小站的临时公馆。
公馆设在镇上一座大宅院里,门口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护卫,看见陆铮过来,验了腰牌,才放他进去。
穿过前院,一个师爷模样的人迎上来:“陆哨官?这边请。”
师爷把他领进一间花厅,上了茶,说:“大人还在处理公务,请稍候。”
陆铮坐下,打量著这间花厅。
布置很简单,但每一样东西都透著讲究。墙上挂著一幅字,写着“天生我材必有用”,落款是袁世凯自己的印章。桌上摆着几本洋装书,陆铮瞥了一眼——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还是德文原版。
他微微挑眉。袁世凯懂德文?当然不懂。但这书摆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姿态。
等了大约一刻钟,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铮站起来。
门帘掀开,袁世凯走进来。他今天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灰色长衫,看起来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儒雅。可那双三角眼,还是一样锐利。
“坐。”袁世凯在上首坐下,摆摆手,“不用拘礼。”
陆铮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袁世凯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
“昨天在操场上,我就注意到你了。不是因为你带的兵好,而是因为你站在那里,跟别的哨官不一样。”
“大人过奖。”
“不是过奖。”袁世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别的哨官,看我的眼神,要么怕,要么谄。你呢?你看我的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审视?”
陆铮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标下不敢。”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袁世凯放下茶杯,“是你能不能在袁某人面前保持镇定。这一点,比你那四十六个兵还难得。”
陆铮沉默片刻,说:“标下只是个小小哨官,在大人面前,只有敬畏之心。”
袁世凯笑了笑,没再追问。
“说说你的兵。”他话锋一转,“半年时间,你怎么把他们练成那样的?”
陆铮早有准备,不紧不慢地说:“标下以为,练兵之道,无非八个字——爱兵如子,严兵如铁。”
“哦?”袁世凯来了兴趣,“详细说说。”
“爱兵如子,是把士兵当人看。”陆铮说,“标下接手这个哨的时候,士兵们三个月没拿足饷,家里揭不开锅,哪有心思训练?标下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兵,是解决粮饷。粮饷足了,士兵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袁世凯点点头:“刘德胜的事,我听说了。那个案子,是你捅出来的?”
陆铮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标下只是把证据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袁世凯看他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
“继续说。”
“严兵如铁,是训练不能糊弄。”陆铮道,“北洋新军的训练,标下看过,太松了。队列走不齐,枪法打不准,体能跟不上。这样的兵,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所以你用了自己的法子?”
“是。”陆铮说,“标下的法子,比北洋操典苦,比北洋操典累。但士兵们愿意练,因为他们知道,练好了能活命。”
“你那些战术动作——匍匐、掩护、小群突击——也是你自己琢磨的?”
“是。”
袁世凯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在哪儿学的兵法?”
陆铮心里早有答案:“标下小时候读过几年私塾,后来在军队里自己琢磨,看了些兵书。”
“什么兵书?”
“《孙子兵法》《纪效新书》《练兵实纪》,还有一些洋人的书。”
“洋人的书?”袁世凯微微前倾身体,“哪些?”
“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还有德国陆军的一些操典。”陆铮说,“标下觉得,洋人的兵法,有洋人的长处。咱们的长处,也不能丢。合在一起,才是最好的。”
袁世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开心。
“好一个‘合在一起才是最好的’。”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陆铮,“我练兵十几年,从朝鲜到小站,从湘淮旧军到北洋新军,最头疼的就是这个——学洋人学不像,自己的又丢了。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你动过脑子。”
他转过身,看着陆铮。
“我考考你。你对现在的时局,怎么看?”
陆铮知道,这是真正的考验。
袁世凯不是随便问问,他是在试探——试探这个年轻人的见识、格局,还有最重要的,是不是可造之材。
“标下不敢妄言。”陆铮先谦虚了一句,然后抬起头,“但标下有些想法,如果大人想听,标下愿意说。”
“说。”
“标下觉得,眼下最大的事,不是练兵,不是办洋务,而是——东北。”
袁世凯的眼睛微微眯起。
“东北?”
“是。”陆铮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大人请看,日本和俄国,在东北对峙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日本在辽东屯兵,俄国在满洲修路,两家剑拔弩张,随时可能打起来。”
“打起来又怎样?”
“打起来,战场在大清的地盘上。”陆铮一字一句地说,“不管谁赢谁输,吃亏的都是咱们。”
袁世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标下以为,日俄必有一战。”陆铮继续说,“而且,最晚明年开春,就会打起来。”
“为什么?”
“三个原因。”陆铮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日本人在辽东憋了十年,从甲午年就开始布局,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第二,俄国人在远东的势力越来越大,再不遏制,整个东北就是他们的了。第三,英国人站在日本后面,日英同盟已经签了,有英国撑腰,日本敢打。”
袁世凯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深深的审视。
“你怎么知道日英同盟的事?”
陆铮心里咯噔一下,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标下看报纸。《申报》《时报》上都有报道。而且标下认识标里的一个文书,叫吴佩孚,这人很有见识,标下跟他经常讨论。”
“吴佩孚?”袁世凯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听说过。”
“他现在只是个文书,但标下觉得,此人非池中之物。”
袁世凯没接这个话茬,继续问:“你说日俄必有一战,那打起来,谁会赢?”
陆铮想了想,说:“日本会赢。”
“为什么?”
“日本举国一心,俄国人心涣散。日本离得近,俄国鞭长莫及。日本有英国撑腰,俄国孤立无援。三个原因,日本赢。”
袁世凯沉默了很长时间。
陆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袁世凯忽然笑了。
“你说的这些,我的幕僚们也说过。但你是第一个,把这些话说得这么清楚的哨官。”
他走回座位坐下,端起茶杯。
“陆铮,我给你一个机会。”
陆铮心里猛地一跳。
“你的哨,我看了,确实练得好。但一个哨,四十六个人,翻不了天。我给你升一级,从哨官升到队官,管一个队,一百二十人。你自己挑兵,自己训练,我不干涉。三个月后,我来看。”
陆铮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抱拳行礼:“多谢大人!”
“别忙着谢。”袁世凯摆摆手,“我提拔你,不是因为你拍马屁,是因为你能做事。北洋需要能做事的人。你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咱们大清,还能撑多久?”
这个问题,让陆铮后背一凉。
他抬起头,看着袁世凯那双三角眼。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标下不懂这些。”陆铮谨慎地说,“标下只知道,当兵的,就该练好兵,打好仗。其他的,不是标下该想的。”
袁世凯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很聪明。”他说,“去吧。”
陆铮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袁世凯忽然又叫住他。
“陆铮。”
“在。”
“你那个朋友,吴佩孚——让他也好好干。有才的人,不会被埋没。”
陆铮心里一震,躬身道:“是。”
走出公馆,天色已经暗了。
陆铮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升了。
从哨官到队官,看似只升了一级,但这是袁世凯亲自提拔的。这个身份,比什么都值钱。
他回头看了一眼公馆的灯火,嘴角微微勾起。
袁大人,这只是开始。
等你真正用上我的时候,你会知道,我能给你的,远比一个队官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