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1911年的春天宣统三年(1911年)春,小站。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操场上刚冒头的草芽被北风刮得东倒西歪。陆铮的第四协训练照旧,士兵们跑步的口号声震天响,一切都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但陆铮知道,这个春天不一样。
三月下旬,从南边来的消息越来越密集。
先是广州那边风声紧,说革命党又在筹备起义。接着是北京那边,载沣的禁卫军扩编又遇到麻烦,满族贵族子弟不愿当兵,招来的都是些游手好闲之徒,训练了半年连枪都擦不干净。朝廷内部也在吵,载沣想继续裁撤北洋,可北洋各镇的将领们明里暗里都在抵制。
四月初一,陆铮正在协统部里看训练报告,陈有才急匆匆地跑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捏著一份电报。
“协统,南边出大事了。广州起义,失败了。革命党人死了上百人。”
陆铮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电报是北洋同乡会上海联络点发来的,内容很简短:“三月二十九日,黄兴率百余人攻广州督署,激战一昼夜,寡不敌众,死伤惨重。林觉民、喻培伦、方声洞等百余人死难。遗体收殓七十二具,葬于黄花岗,号‘黄花岗七十二烈士’。”
他放下电报,沉默了很久。
吴佩孚从外面走进来,看见陆铮的脸色,问:“三弟,怎么了?”
陆铮把电报递给他。吴佩孚看完,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一百多人,说死就死了。”吴佩孚把电报放下,声音低沉,“革命党人,真不怕死。”
陆铮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操场上士兵们正在训练,喊杀声震天,不知道南方发生了一场血战。他转过身,看着吴佩孚。
“大哥,你知道吗,这次起义的总指挥叫黄兴。他是同盟会的二号人物,在枪林弹雨中被打断了手指,用断指继续射击,最后孤身突围,逃到了香港。”
吴佩孚没有说话。
“有个叫林觉民的,二十四岁,起义前给妻子写了一封信。那封信我读过,里面有这么几句——”陆铮顿了顿,一字一句地念道,“‘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吾死后,吾之魂魄,常依汝左右。’”他垂下目光,“他的妻子那时候正怀着孩子。”
吴佩孚沉默了。
“还有一个叫喻培伦的,是个炸弹专家,研制炸弹时炸残了左臂。起义时他胸前挂著一筐炸弹,冲在最前面。弹尽力竭,被俘后高呼‘学说是杀不了的,革命尤其杀不了’,从容就义。”
吴佩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三弟,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陆铮走回桌前,坐下,看着吴佩孚。
“大哥,我在想——革命党人,为什么不怕死?”
吴佩孚想了想,说:“因为他们有信仰。”
“对。他们有信仰。他们相信,推翻清朝,中国就有希望。他们相信,自己死了,会有更多的人站出来。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知道,死不是终点,是起点。”陆铮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有力,“这样的人,你杀得完吗?”
吴佩孚摇了摇头。
“杀不完。”
“对,杀不完。”陆铮说,“广州起义失败了,死了上百人。但你以为革命党会就此罢手吗?不会。他们会总结经验,积蓄力量,下一次再来。越挫越奋,越杀越多。这样的人,这样的精神,大清挡得住吗?”
吴佩孚沉默了很久。
“挡不住。”
陆铮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北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作响。
“大哥,大清气数尽了。”
吴佩孚看着他,目光复杂。
“三弟,你说这话,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陆铮转过身,“你看看这些年——日俄战争,日俄在咱们的地盘上打,朝廷说‘中立’,东北的老百姓死了多少?光绪帝死了,慈禧太后死了,一个三岁的娃娃坐龙庭,载沣当摄政王。他干了什么?裁撤北洋,安插满人,扩编禁卫军。裁了两年,北洋还在。扩了两年,禁卫军还是个花架子。革命党越打越多,老百姓越来越穷,各省的督抚各怀心思,谁也不真心听朝廷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样的朝廷,还有什么希望?”
吴佩孚没有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有换。
“三弟,你说大清气数尽了,我信。但我们北洋怎么办?”
陆铮看着他。
“等。”
“等什么?”
“等一个火星。”
吴佩孚皱了皱眉。
“火星?”
陆铮走到桌前,拿起那份电报,在手里掂了掂。
“大哥,你想过没有——广州起义虽然失败了,但革命党人用鲜血证明了,大清不是不可动摇的。以前老百姓怕朝廷,怕官兵,怕洋人。现在,有人不怕了。有人敢拿枪打朝廷了。这件事,会传遍全国。会有更多的人看到,原来朝廷是可以打的,原来有人敢打朝廷。这就像一堆干柴,只要一个火星,就能烧成燎原大火。”
吴佩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三弟,你是说——”
“我不是说什么。”陆铮打断他,“我是说,我们北洋现在要做的,不是站出来当出头鸟,不是急着表态站队。我们做的,是等。等那个火星掉下来,等柴堆烧起来,等天下大乱。到时候,谁手里有兵,谁就是说话的人。”
吴佩孚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陆铮一个人坐在协统部里,把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电报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得仔仔细细。
“林觉民、喻培伦、方声洞”他念著这些名字,“这些人,都是有才华的年轻人。有的留过学,有的是秀才,有的是华侨富商子弟。他们本可以过好日子,却选择了一条最危险的路。”
他把电报放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他想写点什么,但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只写了一句话:
“革命党越挫越奋,大清气数尽了。”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收进抽屉里。
陈有才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封信。一封是孙传芳从保定寄来的,一封是张作霖从东北寄来的。陆铮先拆开孙传芳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三弟,广州的事,段大人已经知道了。段大人说——‘革命党成不了大事,但朝廷也成不了大事。’你看,段大人的话,跟你说的差不多。”陆铮放下信,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又拆开张作霖的信。张作霖的信写得粗犷,字迹潦草,错别字不少:“老弟,南方的事我听了。革命党这帮人,真他娘的不怕死。你那边怎么样?关内要是乱了,你到我这里来。东北地方大,咱们兄弟联手,谁都不怕。”
陆铮把信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他没有睡意,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林觉民、喻培伦、方声洞,还有那份电报上的每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