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唐绍仪南下宣统三年(1911年)十二月上旬,孝感。
北风呼啸,营帐的帆布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低语。陆铮的第四协在孝感已经驻扎了十几天,北洋军各镇各协都停在了原地,谁也不再往前推进一步。从孝感到武昌,不过百里之遥,北洋军的炮口仍然指向南方,但炮弹迟迟没有装进炮膛。
十二月初七,一道命令从北京发出,经由袁世凯的行辕转到了各军——清廷任命袁世凯为议和全权大臣,袁世凯随即奏派唐绍仪为全权代表南下,与革命军代表在上海举行谈判。
消息传到孝感时,已经是十二月初八的傍晚。陈有才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译好的电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兴奋还是紧张。
“协统,袁大人行辕来的密电。唐绍仪已经动身南下了,预计十二月十一日抵达汉口。”
陆铮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递给吴佩孚。
“唐绍仪。”陆铮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掂量这个人的分量,“广东香山人,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读过书,外交起家,在朝鲜就跟了袁大人,两个人结拜过兄弟。北洋的洋务、路政、邮传、外交,他都管过。”
吴佩孚看完电报,放下。
“袁大人派唐绍仪去,是用对了人。唐绍仪留过洋,懂外交,会谈判,跟南方革命党的代表伍廷芳还是老相识。换别人去,谈不拢。”
陆铮站起来,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篝火点点,士兵们围在火堆旁烤火,隐约能听到说话声和笑声。他们不知道,一场决定中国命运的谈判,即将在上海开始。
“唐绍仪是袁大人的金兰兄弟,在朝鲜救过袁大人的命。袁大人对他,既有信任,也有提防。”陆铮转过身,看着吴佩孚,“派他去谈,是因为他信得过。但正因为太信得过,袁大人反而要在他身边安插人盯着。”
吴佩孚皱了皱眉。
“三弟,你是说——”
话没说完,陈有才又掀帘进来了,手里拿着第二封电报。
“协统,袁大人行辕急电,指定您亲启。”
陆铮接过电报,展开。电文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纸上的,一笔一划都不容置疑。他看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电报折好,收进怀里。
“大哥,袁大人让我去上海。”
“去上海?”吴佩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以什么身份?”
“军事顾问。”陆铮的声音很平静,“唐绍仪议和代表团随行的军事顾问。名义上是协助代表团了解前线军情,实际上——”他顿了顿,“是袁大人的眼睛和耳朵。”
吴佩孚沉默了片刻。
“袁大人不放心唐绍仪?”
“不是不放心。是不放心南方。”陆铮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袁大人现在最需要知道两件事——第一,革命党谈判的真实底线在哪里。第二,列强的态度到底偏向谁。唐绍仪在明处谈,袁大人需要在暗处有人看着、听着、记着。”
他抬起头,看着吴佩孚。
“这个人,不能是北方代表团的正式成员,太扎眼。但必须懂军事,能看懂战场局势,能判断革命党手里还有多少筹码。袁大人选了我。”
吴佩孚没有反对。他知道,这件事只能陆铮去做。第四协的其他人,资历不够,眼界不够,到了上海那种地方,应付不了各方势力。而陆铮,在天津跟日本人打过交道,在上海跟同盟会的人见过面,在信阳跟袁世凯深谈过,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什么时候走?”
“明天。十二月九日一早动身。先到汉口,再从汉口坐船沿长江而下,到上海。”陆铮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笔,开始写一些临走前要交代的事,“大哥,第四协交给你了。我不在的时候,一切照旧。训练不停,戒备不松。袁大人那边有任何命令,第一时间执行。”
吴佩孚点了点头。
“你一个人去?”
“带陈有才。他在上海熟,北洋同乡会的联络点也在那里,办什么事都方便。”
“安全呢?”
陆铮抬起头,看着吴佩孚。
“大哥,我去上海是谈判,不是打仗。南北双方现在都想谈,没人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动我。再说——”他笑了笑,“北洋协统这个身份,在上海还是能镇得住场面的。”
吴佩孚没有笑。
“三弟,谈判桌上谈的是天下。你去了,不只是去看、去听、去记。你要明白,袁大人让你去,是因为他需要有人帮他判断——这个局,到底该怎么收。”
陆铮放下笔,看着吴佩孚,沉默了片刻。
“大哥,袁大人现在已经不算是清廷的臣子了。他是北洋的主人,也是未来的主人。”
吴佩孚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陆铮打断他,“等我从上海回来,再跟你细说。”
当天晚上,陆铮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一个皮箱,几套便装,一些银票,还有那份袁世凯的密令——藏在他贴身的内衣口袋里,叠得方方正正,硬硬的,硌著胸口。
十二月十一日,汉口。
陆铮和陈有才从孝感乘火车南下,在汉口换乘长江客轮。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麻袋穿梭,小贩扯著嗓子吆喝,江面上停著几艘外国军舰,烟囱冒着黑烟,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突兀。汉口虽是北洋军攻占不久,但码头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喧嚣——战争的血腥气被长江的风吹散了,只有偶尔擦肩而过的北洋军巡逻兵,提醒着人们这里不久前还是一片焦土。
“协统,船来了。”陈有才指著江面上一艘挂著英国旗的客轮。
陆铮点了点头,提起皮箱,走上跳板。站在船舷边,他最后看了一眼汉口的方向。汉口曾经繁华的街道,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烧焦的房梁像骨头一样支棱著,诉说著不久前那场毁灭性的大火。冯国璋那把火,烧了三天三夜,把汉口的百年繁华烧成了一片白地。那些烧死的人,那些无家可归的人,不知道冯国璋午夜梦回,会不会梦见那些冤魂。
他转过身,走进船舱。
汽笛长鸣,客轮缓缓驶离码头,沿着长江向东驶去。两岸的田野、村庄、城镇,在薄雾中缓缓后退。陆铮站在船舷边,看着江面上泛起的波浪,看着两岸渐渐远去的风景。
前方,是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