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佑吼完那句“顿顿有肉”，胸口剧烈起伏。
他大口倒气，一口气卡在嗓子眼没上来，手死死捂着胸口西装。
夏南星把刚揣进兜里的金卡又掏了出来。硬塑料边缘硌着她的大腿皮肉。
她拿在手里掂了两下。
“不是，老头。”
她拿着卡片，在长条桌的边缘敲了两下。邦邦响。
“下礼拜的事下礼拜再说。咱先算算今天的账。”
她把空着的那只手伸过去，掌心朝上摊开。指甲缝里还卡着点黑泥。
“我那五十块钱呢。还有盒饭。”
罗大佑瞪大眼。眼珠子快凸出眼眶了。
“你、你拿了直通卡，还惦记那五十块？”
“废话。远水解不了近渴。”
夏南星肚子适时地长鸣一声。胃酸顶到喉咙眼，嘴里泛起一股酸腐味。
她把那张金卡随手往桌上一扔。“啪”的一声闷响。
“这玩意又不能当排骨啃。你们大电视台，不会连五十块钱都想赖账吧？”
女评委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肩膀抽动。
她拿手背抹掉眼角刚才哭出来的泪花，黑眼线晕开了一点。
“哎哟，这小姑娘……太逗了。”
老张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镜片反着头顶刺眼的聚光灯。
“丫头。这卡别人抢破头都拿不到。能换多少个五十块。你倒好，当破塑料扔？”
夏南星翻了个白眼。
站久了腿肚子发酸。她换了个重心，人字拖在胶带上蹭出刺啦声。
“抢破头那是他们的事。我今天就是冲着包饭来的。”
她抬手指了指演播厅虚掩的大门。冷气正顺着门缝往外跑。
“快点的。再磨蹭，食堂阿姨该颠勺把好肉都抖没了。”
罗大佑气得嘴唇哆嗦。脸皮发紫。
他转头冲着门外扯着嗓子吼：“小刘！进来！给她结账！”
刚才那个戴鸭舌帽的场务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带汗印的登记表。
“罗老师……咋了？淘汰了？”小刘缩着脖子问。
“淘汰个屁！给她钱！拿饭！”罗大佑吼声在屋顶盘旋，震得麦克风发出尖啸。
小刘吓得一激灵。
他赶紧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油乎乎的纸信封。又转身去门外的推车上拿了一盒塑料盒饭。
信封边缘起毛。饭盒盖子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
夏南星眼睛亮了。
她两步跨下台阶。一把抓过饭盒。
手心传来隔着塑料的温热。隐隐透出一股酱油和八角的荤香味。
她单手掀开盖子一角。油腻的汤汁差点溅在手背上。
两块裹着浓油赤酱的肋排躺在白米饭上。旁边配着几根清炒油麦菜。
“还行。算你们没骗人。”
她嘀咕一句。又把小刘手里的信封抽走。
大拇指扒开信封口，往里扫了一眼。一张绿色的五十元纸币躺在里头。
“谢了啊。”
嘴上说着谢，她连个眼神都没给那三个评委。
直接把信封往破洞裤兜里一塞。
饭盒抱在怀里。那股温热透过洗发白的短袖贴着肚皮。舒坦。
胃里那只馋虫彻底被勾起来了。
她咽了口口水。转身就走。
人字拖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
“哎！你、你站住！”罗大佑在后头喊。
夏南星装没听见。伸手拉开厚重的隔音门。
门外走廊的热浪混着噪杂的人声瞬间涌进来。
“下周六记得来！别迟到！”女评委也跟着喊了一嗓子。
夏南星头也没回。
她只把空着的那只手举过头顶，胡乱挥了两下。
身子一矮。直接钻进了门外排队的人堆里。
黄毛一闪。人没了。
厚木门在身后闭合。发出沉闷的砰声。
演播厅里剩下几个人面面相觑。
罗大佑跌坐回椅子上。后背贴着网眼靠背，呼哧呼哧喘粗气。
他拿手背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皮肤黏糊糊的。
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张被随手扔掉的直通卡上。
“这丫头……简直是个……是个滚刀肉！”
老张笑着把卡拿起来。用西装袖口擦了擦上面的指纹。
“老罗，你算是捡到宝了。就这嗓子，这乐感。别说五十块，五万块买这几句清唱都值。”
女评委赞同地点头。补妆粉饼拿在手里，忘了往脸上拍。
“她这嗓音辨识度绝了。不过……咱们连个电话都没留啊？”
空气突然凝固。
罗大佑愣住。眼珠子转了一圈。
他一把夺过小刘手里的报名表。纸张哗啦响。
目光扫过表格。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三个字“夏南星”。加上一个“十五岁”。
联系电话那栏。空着。
家庭住址那栏。也是空的。
“操！”罗大佑爆了句粗口。
这是他十年来第一次在录播室里骂街。
“人呢！小刘！赶紧去把她追回来！”
他把表格拍在桌上。
“电话地址都没填，下周去哪找她！”
小刘帽子都急掉了。赶紧转身往外冲。
夏南星这会儿已经挤出了体育馆大门。
太阳还在头顶上烤着。地砖白花花的刺眼。
她抱着饭盒。找了个有树荫的花坛边蹲下。
周围全是没选上的姑娘在抹眼泪，或者打电话跟家里抱怨。
她才不管这些。
掰开一次性筷子。在花坛水泥边缘蹭掉木刺。
夹起一块排骨。连肉带脆骨一口咬下去。
浓郁的肉汁在口腔里爆开。猪肉的油脂香混着酱香，顺着食管一路滑进胃里。
“唔……”
她满足地眯起眼。眼角的黑眼影被汗水冲淡了一点。
这两天净吃水煮烂菜叶子了。这口肉简直是续命仙丹。
她吧唧着嘴。三两下把骨头吐在塑料盖上。
手在裤兜里摸了摸那张五十块钱。钞票边缘有些扎手。
今天这趟值了。
不仅混了顿好吃的。老夏的血汗钱也能省下点。
至于那张金卡和什么下周六的直播。
她往嘴里扒拉了一大口掺着肉汤的米饭。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去他大爷的直播。老子才不去受那份罪。
吃干抹净。她把空饭盒捏扁。扔进旁边的绿色垃圾桶。
打了个带着排骨味儿的饱嗝。
拍拍屁股站起来。顺着人行道溜达，准备去菜市场买肉。
身后的体育馆里。小刘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在人群里乱窜。
“188号！夏南星！看见个黄毛没有！穿破短袖的！”
场外人挤人。全是一张张涂满粉底的脸。哪还有那个趿拉着拖鞋的身影。
罗大佑站在演播厅门口。西装领带全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小刘喘着粗气跑回来。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在地毯上砸出深色水渍。
“罗、罗老师……跑、跑没影了！”
罗大佑一把揪住小刘的衣领。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几千人里头，你就看着她拿着盒饭跑了？！”
小刘吓得直结巴。缩着肩膀。
“不是……她、她溜得比耗子还快啊。那……那现在咋办？”
罗大佑咬着牙根。腮帮子的肌肉鼓起两块。
“咋办？去查监控！去翻签到处登记册！”
他一把推开小刘。把那张金边卡片死死攥在掌心。
“就算把这个市翻个底朝天，也得把这丫头给我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