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叠印着密密麻麻公章的纸页。
在休息室昏暗的白炽灯底下,反射出一种不真实的、让人眼晕的光。
夏南星张着嘴,腮帮子那一小块刚才嚼奶糖留下的肌肉还没松劲。
她低头瞅着唐宁。
又瞅了瞅那叠协议上硕大的“股份转让”四个红字。
嘴巴一点点张大。
最后,真的定格成了一个圆溜溜的、能塞进一整个咸鸭蛋的形状。
“南星,你怎么不说话啊?”
唐宁有些急。
她伸手扯了扯夏南星的卫衣袖口,语气里带着点儿讨好,又带着点儿邀功的急促。
“我跟我爸说了。只要能让你高兴,别说买半个台。就是把这整栋大楼买下来改个名字叫‘南星大厦’,他都没意见。”
夏南星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沉响。
她转过头,看向正扶着墙、大口捯气的洪波。
此时。
洪波那张原本涨红的老脸,已经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紫红变成了惨白。
最后,彻底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带着点儿谄媚的讨好。
“啪。”
洪波一巴掌抽在了自己的大腿根儿上,动作清脆,震得裤腿上的灰乱跳。
“哎哟……我的亲娘四舅奶奶!”
洪波这嗓门。
在那一瞬间,直接从破锣嗓子切换成了清宫剧里头那种捏着脖子的小太监调儿。
他两步跨到夏南星跟前。
腰杆儿塌了。
肩膀缩了。
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堆出了一个滑稽、又卑微的笑容。
“南星……不,夏总!夏老板!”
洪波两只手死死合在一起,手心里全是冷汗,在那儿拼命地揉搓。
“刚才是我老洪没长眼。是我老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他说着说着,竟然当众在那儿给自己扇了个极轻的小嘴巴。
“退赛?弃权?这种脏词儿哪能弄脏您的耳朵啊!”
“从现在起。不。从这一秒起。”
洪波伸手。
指着侧幕那些还没撤掉的灯光架子。
“咱们这节目。您就是规矩!您就是法律!”
夏南星往后挪了挪屁股,躲开了洪波身上那股子浓烈的速效救心丸味儿。
“导演。你这脸变太快,我有点儿跟不上节奏。”
她嗓音依旧懒散。
透着股子没缓过神来的虚脱。
“南星。”
唐宁这会儿已经反客为主,顺手从旁边拎过一把椅子。
她拿起桌上的湿纸巾。
动作温柔。甚至带着点儿小心翼翼。
她帮夏南星擦了擦那只沾了点儿灰的人字拖。
“那个洪导。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不满意。”
唐宁头也不回,语气里的冷意像是能直接把地砖冻裂。
“南星要休息。不是那种挤出来的休息。”
“除了正式直播。所有选手的练习、彩排、后期补录,南星一律不参加。”
“有没有意见?”
洪波点头如捣蒜,脑袋晃得像个拨浪鼓。
“没意见!绝对没意见!”
“那什么。小刘!”
洪波扭头,冲着躲在门口的小刘狂吼。
“去!把我那台珍藏了半年的、还没舍得开过的一百五十万保姆车开过来!”
“把里头那个折叠座椅拆了。换成最好的乳胶床垫。枕头要真丝的,鹅绒要产自北极的!”
他一边吼,一边拿袖子擦着脑门上的白毛汗。
“还有。把台里那个最好的恒温箱搬上去。里头给我塞满了东街王大爷家的酱排骨,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供!”
夏南星听着这一条条不平等、荒谬的条约。
她低头。
看着自己那只被唐宁擦得锃亮的脚指头。
直男灵魂在识海里叹了口气:这特么是去选秀吗?这分明是去当活祖宗啊。
但。
说实话。
这种被资本和权势强行“供起来”的感觉。
好像。
确实比在那条满是泥水的胡同里被人围堵,要香得多。
“南星姐……我也想去车上躺会儿。”
楚依依躲在更衣室的帘子后面,探出一个脑袋,眼神里全是那种“这到底是什么玄学人生”的迷茫。
没人理她。
半小时后。
营地大门口。
一辆黑得发亮的、长得像个巨型潜水艇的保姆车,无声地滑行过来。
车轮碾过那些细小的碎石子,发出沙沙的响声。
车门“嗤”地一声向两边滑开。
夏南星趿拉着新买的毛绒拖鞋,慢吞吞地走了上去。
脚尖刚一踩到地毯,一股子舒适的、软绵绵的回弹感就传了上来。
车厢里。
一股子极淡的、清新的柑橘香味儿。
盖住了所有的汽油味。
正中间真的横着一张能让两个成年人并排躺下的单人大床。
床头还安了个液晶显示屏,里头正跳动着超级玛丽的游戏画面。
旁边。
那个恒温箱正微微发着绿光。
隔着透明的盖子,夏南星都能看见里面那几根红得发亮的排骨,正颤巍巍地挂着浓稠的酱汁。
“南星。还满意吗?”
唐宁跟着上车。
她跪在床边。
那双曾经甩出过黑金卡的纤纤玉手。
此刻。
正自然地搭在夏南星的肩膀上。
轻轻地。
按压着那一块因为刚才唱高音而有些僵硬的肌肉。
“如果不舒服。我就把这家车厂也买下来。让他们连夜改。”
唐宁凑在夏南星耳边。
嗓音甜得发苦。
夏南星瘫在那个号称北极鹅绒的枕头上。
她看着车顶那些星星点点的装饰灯。
心里那个“想回老家种地”的念头。
在这一刻。
终于。
被这股子金钱的芬芳。
给彻底。
熏得没了影儿。
“行吧。”
夏南星叹了口气。
她嗓音沙哑,透着股子勉为其难的矜持。
“既然你们非要送我晋级。那我就……再忍几期。”
她翻了个身。
脸颊埋进软乎乎的被子里。
就在洪波正准备关上车门,对着全世界大喊“南星女神万岁”的时候。
夏南星突然动了。
她撑起半个身子。
那头黑发滑过枕头,露出一张美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侧脸。
“内个。导演。”
她眯着眼,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明天有没有雨。
“我想提个要求。”
洪波整个人僵住,手扶着车门边框,眼珠子瞪得溜圆。
“您说!哪怕是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您弄个梯子去摘!”
夏南星指了指自己那个漏了线的破帆布包。
“我想回老家一趟。”
“去那个破高中。把我那个一百八十分的中考成绩单拿回来。”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罕见的、属于那个三十岁直男的深沉。
“顺便。”
“回那个漏风的筒子楼。”
“看看我家那个。只会叹气的老头子。”
洪波愣住了。
他看着夏南星。
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个被无数资本和流量捧上神坛的女孩。
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
竟然。
藏着一种。
这个时代。
最奢侈的。
那种。
还没被油烟和名利。
彻底。
熏黑的。
光。
“好。”
洪波吸了吸鼻子。
他第一次,没用那种导演的架势说话。
他对着夏南星。
重重地。
点了点头。
“车就在这儿。司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姑奶奶。您想什么时候走。咱们。就什么时候发车。”
夏南星重新躺了回去。
她听着车门合上的微弱咔嗒声。
看着那些跳动的、像素块组成的马里奥。
心里想的是:
老夏。
你那只砸烂了的指头。
这回老子一定给你加倍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