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随手按下诺基亚那颗发涩的挂断键。
“嘟”的一声。
洪波那足以刺穿耳膜的咆哮瞬间被截断在小小的听筒里。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那种静谧到近乎发闷的安宁。
夏南星瘫在真皮大床上,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倒着气。
她抬起右手,瞅着手背上那块干掉的灰泥印子,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名声这玩意儿,果然是咸鱼最大的天敌。”
她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刚吞了一把带火星的砂砾。
“被几百号人像看猴一样围着,老子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直男灵魂在识海里疯狂吐槽。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就像是被扔进脱水机里转了整整三天的抹布,干瘪且心累。
不仅丢了一只人字拖,连那颗流油的咸鸭蛋都没吃个痛快。
这种“精神损失”,要是不吃顿好的补补,她觉得自己今晚肯定会做噩梦。
“师傅,咱别回营地了。”
夏南星翻了个身,侧脸贴在凉丝丝的真丝枕套上。
“转个弯,去南城区的‘红星农贸市场’。”
开车的司机愣了一下,手里的方向盘差点没拿稳。
“夏小姐,洪导说要立刻送您回营地,外面全是记者……”
“没事儿。”
夏南星闭着眼,语气里透着股子不容拒绝的颓废。
“那地方路窄,你这大保姆车开不进去,那些记者的采访车更没戏。”
“我就想买两斤前排,回去让我妈炖个烂糊的。”
司机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吭声。
在这个节目里,夏南星的话现在比圣旨还灵,更何况人家背后还站着个一言不合就买电视台股份的财阀千金。
黑色保姆车在路口优雅地划过一道弧线。
避开了繁华的商圈。
一头扎进了那些阴暗、潮湿、充满了生活琐碎的老城区。
当车子停在红星农贸市场门口的时候,路边的积水还没干。
夏南星推开车门。
一股子浓烈到近乎刺鼻的烟火气,瞬间像潮水一样把她包裹住了。
那是生肉的腥味、烂菜叶子沤烂的发酵味,还有陈年水垢散发出来的潮气。
这种气味在沈清秋那种精致的人眼里,大概等同于灾难。
但在夏南星鼻子里,这才是活人的味道。
她趿拉着那双断了带子、又被她用塑料绳胡乱系好的破人字拖,迈下了车。
卫衣的兜帽扣在头上,墨镜不知掉哪儿去了,她也懒得找。
脚尖刚踩在地上,就感觉到一股子黏糊糊的触感。
那是菜市场特有的、混合了各种汁水的泥泞。
她深吸一口气。
嗓子眼儿里那种干涩感,似乎在这股子浑浊的空气里得到了某种诡异的缓解。
“名声毁了就毁了吧,名声哪有红烧肉香。”
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晃晃悠悠地往里头蹭。
这会儿正是下午上货的时间。
市场里到处是推着独轮车横冲直撞的汉子。
“让让!哎!那小姑娘,别挡道!”
一个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块黑得发亮毛巾的大汉,推着一车白萝卜呼啸而过。
夏南星灵活地侧了个身,动作麻利得像是一只常年混迹在胡同里的野猫。
她那双白净得甚至有些透明的脚。
此时正毫无防备地暴露在这些满是污水和菜泥的地面上。
那一截纤细、如霜雪般的脚踝,跟周围黑乎乎的地砖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反差。
就像是一朵开在烂泥潭里的白莲。
圣洁得让人想下跪,却偏偏又沾染了一身的人间烟火。
她走到一个卖小菜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正打着瞌睡的老太太,面前摆着几捆已经有点打蔫的香菜和葱。
“大妈,这香菜怎么卖?”
夏南星蹲下身,嗓音低沉清冷,透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
老太太揉了揉眼。
她先是瞅见一双漂亮得过分的手。
那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正捏着一根带着土的香菜根。
顺着手往上看。
是一张哪怕被兜帽遮住了一半,也依然美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脸。
老太太愣了三秒,嘴里的假牙都差点没包住。
“哎哟……这闺女。长得真跟画儿里的人似的。”
老太太回过神,老脸笑成了一朵褶子花。
“香菜五毛钱一捆。闺女你要是想要,拿走就行,不收你钱了。”
夏南星撇了撇嘴。
“那哪行,一码归一码。”
她从卫衣兜里摸出几枚硬币,在掌心里数了数。
“大妈,你这香菜叶子都黄了,这捆我看也就能择出一半来。”
她指着叶尖上的一点枯萎,眼神认真。
“三毛。行的话我就拿两捆,再送我两根葱,成不?”
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小姑娘没见过。
可像这种长得像仙女下凡,砍起价来却比胡同里王大妈还狠的,真是头一回见。
“成成成!听你的!”
老太太笑呵呵地把香菜往袋里装。
此时就在隔壁摊位。
一个正拿着低像素翻盖手机给自家肉摊拍照发彩信的中年男人。
他原本正对着那扇猪肉发愁呢。
结果他那双被烟熏得发黄的眼睛,不经意间往夏南星这边扫了一下。
只一眼这男人的手就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蹲在泥地里、正为两毛钱跟老太太争得面红耳赤的女孩。
这衣服……
这脸蛋……
这不是刚才大屏幕上那个唱《后来》唱得全省都瘫痪的夏南星吗!
男人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沉响。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
而是颤巍巍地举起手机,对着夏南星那个趿拉着拖鞋、正拎着两捆葱的侧影。
“咔嚓。”
一声轻微的快门声,在嘈杂的菜市场里几乎听不见。
照片里。
夏南星正皱着眉,看着手里的一根葱,似乎在嫌弃那上面的泥太多。
那种清冷美。
跟身后挂着血淋淋猪肉的铁钩。
以及脚底下黑乎乎的污水。
交织成了一种足以让人心脏骤停的、奇妙的平衡感。
夏南星对此一无所知。
她这会儿正拎着她的“战利品”,步履轻快地往出口走。
心情甚至比刚才拿四百八十万票的时候还要好。
刚走出市场大门。
还没等她找着自家那辆黑珍珠一样的保姆车。
识海深处。
那个一直保持静默的系统。
突然。
像是疯了一样,爆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提示音。
“叮——!!!”
“叮叮叮叮叮!”
那声音太响、太急,震得夏南星脑仁儿都在跟着发麻。
【监测到宿主‘地气’行为影像已上传网络。】
【治愈值正在以核爆级速度扩张……】
【全网好感度爆炸!‘神坛下的烟火气’概念已生成!】
【治愈值+5000!+12000!+35000!】
【当前治愈值已突破新高!解锁成就:【全民闺女】!】
夏南星拎着那捆葱,僵在了楼梯口。
她有些茫然地抬头,看着头顶上那方被电线割得细碎的天空。
直男灵魂在身体里发出一声无语而产生的哀嚎。
“我就买捆葱……”
“这也能涨粉?”
“这届网友……脑子是不是都有那个大病啊!”
她叹了口气。
踩着那只破烂的人字拖。
啪嗒、啪嗒。
走进了那个掉漆的、充满霉味的楼道里。
夕阳的余晖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而在她看不见的网络世界里。
那张名为《菜市场里的白月光》的照片。
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态势。
血洗整个华夏互联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