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歪着头,盯着诺基亚7610那块发蓝的窄小屏幕。
拇指在发涩的塑料按键上轻轻跳动,发出微弱的“咔哒”声。
她甚至没带半秒钟的犹豫,直接在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导演,咱说话得讲良心,那一百八十分是我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半个子儿都没掺假。”
发完这条短信,夏南星随手把手机往那张铺着凉席的旧沙发上一扔。
她整个人陷进沙发垫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直男灵魂在识海里翘着二郎腿,心情甚至有点儿雀跃。
没文化?文盲?
这标签贴得好啊!
最好全世界都觉得她是个除了脸蛋一无所有的草包。
这样一来,那些什么文化节、什么诗词讲座、什么正能量座谈会,估计都能绕着她走了。
当个漂亮的花瓶,每天只需要在那儿戳着,连嘴都不用张。
这不就是咸鱼梦寐以求的最高境界吗?
然而,她想得太简单了。
此时,在省城另一端的摩天大楼里。
星海娱乐的总裁办公室。
屋里的冷气开得极低,桌上的雪茄灰积了老高,散发着一股子让人憋闷的焦苦味。
“还没压下去?”
老板陆振华把一叠收视率报表狠狠摔在红木桌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华夏好声音》这一期的广告费翻了三倍!全是因为那个姓夏的小丫头!”
他盯着屏幕上夏南星在菜市场买葱的照片,眼底闪过一抹狠辣的嫉妒。
“一个来历不明的野路子,抢了咱们公司砸了五百万捧出来的苗子。这口气,老子吞不下去。”
站在办公桌前的公关经理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腰弯得很低。
“陆总,这丫头现在的人设太稳了,‘励志女神’、‘白月光’,硬碰硬不行。”
陆振华冷笑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甩在了经理脸上。
“那就从根子上挖。十五岁,中考一百八,这种智商能写出那种感悟人生的词儿?”
“联系老黑。让他动用所有的号,我要在一夜之间,让全网都知道她是个骗子。”
二十分钟后。
城郊一处租来的民房内。
窗帘被死死拉上,屋里只有几十台电脑屏幕散发出的幽幽蓝光。
这种光照在人脸上,透着股子阴冷和病态的青色。
空气里充满了劣质功能饮料、烟草和几天没洗头的酸臭味。
“黑哥,星海那边给活儿了。五万块,买那个夏南星‘文盲’的热搜。”
一个头发油得打结的小青年头也不回,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被称为老黑的男人坐在正中间的转椅上。
他胡子拉碴,那双凹陷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正盯着屏幕上夏南星那张绝美的抓拍照。
“姿色确实顶级。”
老黑干裂的嘴唇抿了一口浓茶,眼神里没有半点惊艳,只有职业性的冷酷。
“可惜了。长得越好,这种‘反差黑’的威力就越大。”
他放下杯子,双手在虚空中虚抓了一下,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兄弟们,干活了。”
“第一波,去贴吧和论坛发‘知情人爆料’,就说她以前在学校连字都认不全。”
“第二波,去买通几个三流乐评人,从文学角度批判她的歌词是‘强说愁’,逻辑狗屁不通。”
“第三波,死磕‘枪手’话题。十五岁、落榜生、底层家庭,这三个元素凑在一起,绝对能引起那些精英阶层的怀疑。”
随着老黑一声令下。
这间昏暗的屋子里响起了连成一片的键盘敲击声。
“哒哒哒哒哒……”
那是如同密集的雨点砸在铁皮房顶上的声音,嘈杂且充满恶意。
几百个、上千个早就养好的“僵尸号”,在老黑的操控下,瞬间涌入了互联网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智能手机还没普及的年代,天涯、猫扑和百度贴吧就是舆论的核反应堆。
“爆料!夏南星当年的同学现身说法,她连初中都没念完!”
“分析贴:从《后来》的遣词造句看,绝对是出自四十岁以上老男人之手!”
“国民女神?不过是一个连五线谱都看不懂的提线木偶罢了。”
这些帖子如同一股股漆黑的潮水,迅速覆盖了原本那些赞美的声音。
路人们开始动摇。
原本那些被夏南星惊艳到的围观群众,在这些“证据确凿”的爆料面前,眼神开始变得狐疑。
“是啊,想想确实挺不合理的。”
“一百八十分能写出这种歌?我清华毕业的都没这文笔。”
质疑声像毒雾一样蔓延。
而此时,夏南星的粉丝后援会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惨烈阻击。
“不许黑南星!她那是大器晚成!”
“你们这些水军有证据吗?没证据别在这儿放屁!”
苏柚坐在网吧里,嚼着泡泡糖,手指头快要把那台大头电脑的键盘戳爆了。
她一个人开了十几个窗口,正跟几百个黑粉对线,气得小脸煞白。
“南星,你快看啊!这帮畜生连你太奶奶那一辈的事儿都快编出来了!”
夏南星这会儿正坐在自家的小饭桌前。
李淑芬刚端上来一盆热气腾腾的前排炖土豆。
酱汁浓郁,土豆炖得起了沙,裹在红亮亮的肉排上,馋得夏南星喉咙里直响。
“妈,这肉真烂。”
夏南星夹起一块肉,满足地眯了眯眼。
她压根没去翻手机。
网上的那些惊涛骇浪,在她这儿,还不如这块带软骨的排骨重要。
“南星啊,那报纸上说你啥造假,是不是真的啊?”
李淑芬在围裙上擦着手,眼神里带了点儿担忧。
老夏蹲在门口,嘴里衔着根没点着的烟,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造啥假?咱闺女那成绩单还在抽屉里锁着呢,那是如假包换的一百八,谁造假造这么低的分儿?”
夏南星喝了一口汤,嗓音沙哑地安抚道:
“妈,别理他们,他们那是嫉妒我长得比他们好看。”
话音刚落。
“嗡——叮铃铃!”
被她扔在沙发上的诺基亚7610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蹦跶起来。
夏南星慢吞吞地蹭过去,按下了接听键。
“喂,导演,肉还没吃完呢,催命啊?”
电话那头。
洪波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十岁,嗓门里透着股子焦虑而产生的干裂感。
“南星!顶不住了!舆论要炸了!”
“星海那边这次是下了血本,连台里的几个领导都被惊动了。”
洪波在办公室里疯狂地踱步,皮鞋跟在地板上敲得“哐哐”响。
“为了平息质疑,台里紧急决定,后天晚上开一场专题文化访谈直播。”
“除了原本的评委,还请了省大中文系的几位老教授。说是要搞个‘现场命题创作’。”
洪波停顿了一下,呼吸沉重得像是个坏掉的鼓风机。
“南星啊,老罗和沈老师都在帮你争取,但我怕你……”
“后天那个直播。你要是没把握,咱就先找个借口躲躲?就说你急性咽喉炎发作了?”
夏南星听着洪波那副求爷爷告奶奶的语气。
她转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盆还冒着白烟、散发着迷人酱香味的排骨。
又想了想刚才买葱时那一身的泥点子。
她觉得。
这种被人指着鼻子骂“没文化”的日子,虽然清静,但好像确实影响到了她吃排骨的心情。
而且。
听洪波这意思,那演播厅的冷气估计开得挺足。
这大夏天的,去那儿蹭个空调,顺便吃两个免费的果盘,好像也不亏。
“导演。”
夏南星夹起一根葱,慢条斯理地放在碗边。
嗓音清冷中带着一抹让人心安的淡定。
“躲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刚好,我也挺想去那儿吹吹空调的。”
“你告诉他们,准时开机。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心大,抗冻。”
挂掉电话。
夏南星重新坐回桌边。
她盯着那块颤巍巍的肥肉,嘴角露出一抹极浅、却危险的弧度。
既然你们非要跟我谈文化。
那老子就让你们见识见识。
什么叫来自五千年文明最深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