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民房里,几十台电脑主机嗡嗡作响,散热风扇疯狂转动,把屋里的烟味儿搅动得像一锅粘稠的粥。
老黑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还没干透的宣纸,视线在那句“千里共婵娟”上停留了整整三分钟。
他手里攥着的那台摩托罗拉手机,此刻正跟得了帕金森似的,在粗糙的桌面上疯狂蹦跶。
来电显示:星海娱乐——赵经理。
老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火辣辣的,像是刚生吞了一口还没熄灭的炭火。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按下了接听键。
还没等他开口,听筒里就传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震得他耳膜阵阵发聩。
“老黑!你特么死哪儿去了?没看直播吗?”
赵经理在那头吼得嗓子都破了音,听着像是被谁踩了脖子的老母鸡。
“那是‘文盲’?那是‘草包’?你见过哪家的草包能在那儿现场写出这种词儿来?”
“赶紧的!给老子加大力度!就说这字儿也是提前练好的,是有人在台下给她打手势!”
“我要在一分钟之内,看到网上出现质疑她作弊的万字长帖!听见没!”
老黑听着这些话,原本浑浊的眼珠子里,突然闪过一抹讽刺的冷光。
他抬头看了看屋里那帮正停下手里的活儿、齐刷刷瞅着他的小青年。
这些孩子以前跟着他,黑过不少刚出道的小明星,毁过不少人的前程。
但今天,这屋里的气氛变了。
那是种在绝对的文明高度面前,产生的本能的畏缩和敬畏。
“黑个屁!”
老黑突然对着话筒吼了一声,嗓门大得把旁边的方便面桶都震歪了。
“赵经理,你是猪脑子还是被驴踢了?那种神仙,是咱们这帮下水道里的老鼠能黑得动的?”
“那是《水调歌头》!那是能进国家史册的玩意儿!老子虽然没文化,但老子还没瞎!”
老黑越说越激动,猛地从转椅上站起来,动作太猛,把屁股底下的破垫子都带飞了。
“这单生意我不接了!那五万块钱定金,老子一分不少全退给你们!”
“不光退钱,老子还得给你句忠告。”
老黑冷笑一声,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越来越大。
“星海娱乐想作死,别拉着老子垫背。这种背靠五千年文化底蕴的神人,老子消受不起。”
“老子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干净事儿,但今天,老子想回家粉南星去了!滚蛋吧!”
“啪”的一声。
老黑猛地把手机摔在桌面上,由于力道太大,机壳都裂开了一条缝。
“黑哥……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旁边那个头发油腻的小青年咽了口唾沫,小声问了一句。
老黑抹了一把老脸上的冷汗,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明。
“怎么办?反水啊!”
他指着电脑屏幕,声音沙哑却透着股子决绝。
“把星海娱乐以前找咱们买通稿的证据,还有那些污蔑南星的底稿,全给老子发出去!”
“实名爆料!老子要把这盆脏水,原封不动地泼回那帮资本家的脑门上!”
“既然要当粉丝,总得给女神纳个投名状不是?”
这一晚。
网络上的风暴,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之后,再次发生了一场足以载入互联网史册的大反转。
几百个原本活跃在各大家坛的“专业黑粉”,突然集体公开道歉。
他们不仅退回了佣金,还贴出了大段大段的星海娱乐雇佣水军的证据截图。
“我是星海雇的水军,我对不起南星女神,我被她的才华净化了。”
“实名举报星海娱乐陆振华!是他指使我们造谣南星是文盲的!”
这种“自杀式”的反水,瞬间引爆了全网。
星海娱乐的官方网站,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被愤怒的“南星护卫团”给冲垮了。
此时,星海娱乐大厦顶层。
“哐当——!”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回荡。
陆振华手里那个价值十几万的限量版建盏,这会儿已经成了一地五颜六色的瓷片。
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重得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的溺水者。
他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些“反水”的帖子,老脸愤怒而扭曲得不成人形。
“老黑这个畜生……他竟敢卖我!”
陆振华咬着牙根,指尖死死抠进真皮办公椅的扶手里,指甲盖都崩开了一道缝。
“去!法务呢?让法务去起诉这帮流氓!”
他转头冲着旁边的秘书咆哮。
秘书这会儿正缩在墙角,脸白得跟刷了石灰似的,手里的笔记本掉在了脚面上。
“陆、陆总……法务那边说,证据太全了,咱们现在连台里的领导都不敢接电话了……”
陆振华整个人瘫在了椅子上。
他看着窗外那繁华的夜景,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这些自以为无坚不摧的资源和金钱。
在夏南星随手丢出的那几行墨迹面前。
简直。
脆弱得像是一堆被风吹散的纸灰。
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挫败感,让他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千斤重的生铁。
相比于星海娱乐的鸡飞狗跳。
筒子楼里的夏家,此刻却是另一种画风。
夏南星正盘腿坐在那个掉了漆的旧沙发上。
她身上套着件松垮垮的睡裙,一头黑发乱糟糟地顶在脑门上。
两只白净的脚丫子搁在茶几边缘,大拇指在那儿不紧不慢地晃悠。
她右手拿着个刚咬了一半的咸鸭蛋,左手在那个红黑配色的诺基亚7610上戳得飞快。
贪吃蛇。
最高分已经突破了三万大关。
“南星,快别玩了,快看这段评论!”
李淑芬正趴在电脑前,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眼睛都挤成了一条缝。
“这网友说,你是‘落入凡间的诗仙’,是给这浑浊的娱乐圈洗澡来的。”
李淑芬一边念,一边在那儿美滋滋地搓着手。
夏南星头也没抬,眼神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飞速游动的小黑点。
“妈,洗什么澡啊,我那是嫌那儿冷气太强,想早点回家睡觉。”
她嗓音沙哑,透着股子如假包换的淡定。
“再说了,那些人说话一套一套的,我一个字儿都听不懂。”
直男灵魂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种被强行架上神坛的感觉,真的是比加班还要累。
名声这东西。
一旦大到了某种程度,你想躲都躲不掉。
就在夏南星准备杀穿这一关,好去消灭碗里剩下那半截酱排骨的时候。
“砰——!”
家里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木门撞在白墙上,震得上面的旧日历都掉了下来。
洪波穿着那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西装,整个人像是一枚刚发射的炮弹。
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客厅。
他手里攥着一份还没来得及装订的传真件,那上面的红头印章在灯光下鲜红夺目。
“南星!南星!”
洪波嗓门全劈了,带着股子亢奋而产生的尖叫。
他甚至没来得及换鞋,直接踩在那层刚拖干净的地板上,留下一串黑漆漆的脚印。
李淑芬吓了一跳,手里那瓣西瓜差点没拿稳。
“导演,你这是被谁撵了?后面有债主?”
夏南星慢吞吞地放下手机。
她眼神幽怨地看着洪波,心里全是对那条撞墙的小蛇的惋惜。
“洪导,我这门还没出保修期呢,你轻点儿踹。”
洪波压根儿没听见。
他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扑到了夏南星跟前。
他那双熬得通红的老眼里,此刻全是那种要把夏南星当成神位供起来的狂热。
“收录了!收录了!”
洪波把那张传真件往夏南星鼻子底下一拍,由于用力过猛,纸角都扫到了她的眼睫毛。
“国家诗词协会!刚才台里接到的加急函!”
洪波在那儿手舞足蹈,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那架势恨不得当场给夏南星磕一个。
“你那首《水调歌头》,被诗词协会正式收录进华夏当代文学典库了!”
“南星啊!你现在不光是流量冠军,你还是挂了号的‘当代文豪’啊!”
洪波狠狠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一把抓住夏南星的肩膀,用力摇晃。
“全省、全国的短信投票已经爆仓了!后台程序直接被你的名字给撑崩了!”
“我宣布!咱们不需要看后天的录播数据了!”
洪波深吸一口气,嗓音厚实得像是含了一块纯金。
“夏南星,由于你刚才那段恐怖的降维打击。”
“你现在,已经毫无悬念地,正式进入全国八强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