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低头瞅了瞅洪波手里那张烫金的、边角还散发着一股子高级油墨香味的聘书。
她两根指头捏住那张硬邦邦的纸,随手翻了个面。
上头密密麻麻的公章在夕阳下晃得她眼晕,像是某种昂贵的狗皮膏药。
“国家诗词协会……特聘荣誉理事?”
夏南星慢吞吞地念出声,嗓音沙哑,透着股子没吃着红烧肉的颓废。
她叹了口气,反手拉开书桌那个关不严实、一拽就嘎吱响的抽屉。
“咣当”一声。
那张足以让全省文联主席都连熬三个大夜去庆祝的聘书,就这么被她像塞传单一样,随手拍进了一堆还没拆封的辣条中间。
“又是这种名头。”
夏南星一边拍着手上的灰,一边嘟囔。
“一听就是那种得穿西装、打领带,还得搁在那儿喝三个小时白开水听报告的座谈会。”
“烦死了。导演,下次这种废纸你直接帮我捐了,别拿来耽误我回笼觉。”
洪波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按了定身法,两只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那只由于过度激动而不断发抖的手,这会儿正尴尬地悬在半空。
“废……废纸?”
洪波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干号,像是嗓子里卡了个带刺的核桃。
“南星啊!我的姑奶奶!那可是国家级的聘书!”
“多少老学究钻研一辈子都摸不到个边儿,你管这叫座谈会的引子?”
洪波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脚底下那双锃亮的皮鞋在大理石地板上急躁地挪动。
他觉得自己的三观这会儿正顺着训练营的下水道,打着旋儿地往下溜。
夏南星没理会洪波的哀嚎。
她趿拉着那双毛绒拖鞋,晃晃悠悠地出了宿舍门。
“导演,别喊了。嗓门大不代表有理,赶紧去看看晚饭加餐没。”
她双手插在兜里,下巴微微收着,那个单薄的背影在走廊里晃晃荡荡。
此时。
训练营的走廊里,原本那种叽叽喳喳、像是捅了麻雀窝一样的动静,没了。
夏南星刚走出去没几步。
“唰——”
原本在走廊里练习开嗓的几个选手,动作整齐地往墙根一缩。
她们脊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瓷砖,手里攥着揉皱的简谱,大气都不敢喘。
那种眼神。
不再是最初的轻蔑,也不是中期的嫉妒。
而是一种。
由于差距大到了某种维度,而产生的一种近乎信仰崩塌的敬畏。
夏南星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她路过二号琴房时,里头正有个女孩在练高音,声音尖锐得像是在撕铁皮。
听见夏南星的脚步声。
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砰”的一声,像是凳子被撞翻了。
夏南星觉得这气氛挺诡异。
直男灵魂在识海里叹了口气。
这哪是参加选秀啊?这简直是进了某种怪异的教派。
以前那些想方设法要在背后给她使绊子、要在鞋里放图钉的职场撕逼。
在这一刻,全没了。
没法撕。
你跟一个随手丢出一首《水调歌头》、反手就把顶尖乐评人唱成死忠粉的怪物撕什么?
这不是自取其辱,这是自寻死路。
再加上旁边还有个唐宁这种一言不合就买电视台股份的财阀护法。
整个训练营的选手们这会儿都达成了一个默契:
只要夏南星还在这个营里待一天,她们就是这神殿里最卑微的信徒。
夏南星走到休息区的自动贩卖机跟前。
她盯着里头那个仅剩的香草冰淇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思考一个深奥的哲学问题。
“南星姐……不,南星老师。”
一个穿着鹅黄色长裙的选手小心翼翼地蹭了过来。
这姑娘以前是唐宁的小跟班,以前看夏南星的时候,鼻孔都是朝天的。
此时。
她手里捧着个还没开封的巧克力,弯着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却透着股子卑微。
“您……您是想吃这个吗?我帮您刷卡。”
她动作利索得像是个训练有素的服务生。
“滴”的一声。
冰淇淋滚进了取货口。
夏南星弯腰捡起来,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
凉。甜。
那股子浓郁的奶香味总算把她心里那点烦躁给压下去了一半。
“谢了。回头让唐宁还你钱。”
夏南星嗓音沙哑地回了一句,拎着冰淇淋继续往前挪。
她这一路走来。
简直像是一场无声的阅兵。
选手们纷纷低头避让,有人甚至在那儿小声地背诵那句“人有悲欢离合”。
夏南星看着这些比小学生还要乖巧的竞争对手。
心里那股子索然无味的感觉越来越浓。
太弱了。
这娱乐圈。
真的。
连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这种感觉,就像是她一个满级的大号,非要挤进新手村跟一群拿着木棒的史莱姆抢地盘。
欺负小朋友,确实没啥成就感。
她甚至开始怀念最初那个染着黄毛、在街边买煎饼果子没被认出来的日子。
起码那时候,那大妈还敢因为两毛钱跟她吵半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走哪儿都像是在巡视领地。
这种由于绝对才华、钞能力护航、以及老子就不想努力的咸鱼心态所构建出来的防御圈。
已经。
彻底。
让整场比赛失去了所谓的“悬念”。
转眼。
就是全国八强赛的开幕夜。
演播大厅。
这次的阵仗比三十强赛还要恐怖。
台下的观众席密密麻麻,放眼望去,全是那种印着夏南星侧脸的白色应援旗。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粘稠的、期待而产生的紧绷感。
后台的导播间。
洪波盯着监视器里那个收视率曲线,手心里的汗把对讲机都浸湿了。
“快!机位锁定!只要夏南星露个头,直接切特写!”
夏南星坐在后台的准备间。
她正低头瞅着自己那双被唐宁强行换掉的、镶满了细钻的银色亮片高跟鞋。
这鞋根太细踩在地上咯噔咯噔的,听得她心里发慌。
“南星姐,该你上场了。”
楚依依在旁边提醒,这姑娘这会儿眼里全是小星星,手里还拿着把扇子在那儿卖力地扇。
夏南星叹了口气。
她站起身,扯了扯身上那件剪裁得体、却让她觉得束缚的黑色抹胸礼服。
“早点唱完早点走。”
她小声念叨着,步子有些僵硬地走向那个光芒万丈的通道。
当她那一截白得晃眼的脚踝。
迈入舞台聚光灯的第一道光圈时。
台下那几千名原本正准备撕心裂肺喊口号的粉丝。
在那一个刹那所有的声音。
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神之手,齐刷刷地从嗓子眼里掐断了。
没有山呼海啸的欢呼没有震耳欲聋的尖叫。
有的只是一声整齐沉重也震撼的抽气声几千人同时倒吸凉气。
那种声音汇聚在一起,在大厅里带出一股子像是冷风过境般的凉意。
大家都傻了。
夏南星停在舞台正中央。
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那张甚至连粉底都不屑于抹太厚的脸,在蓝白色的射灯照耀下。
在那一瞬间美得甚至带出了一股子让人不敢大声喘气的神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