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的指尖在轻微颤抖。
那是种由于过度紧绷而产生的、不自觉的肌肉痉挛。
他那只经常握着话筒、在大大小小晚会上镇定自若的手。
此刻。
正死死地捏着那个银色的圆柱体,由于指关节用力,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塑料挤压声。
“那……那个,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您了。”
他对着夏南星微微欠身,那个“您”字咬得极重,像是经过了某种神圣的洗礼。
夏南星站在聚光灯正中央。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脑仁儿里那股子想要逃跑的冲动,几乎要把理智给冲垮了。
什么情况?
这主持人以前不是挺能白活的吗?
以前不是总爱说“让我们尖叫起来”吗?
现在这副像是给家里长辈端茶倒水的姿态,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南星微微垂下眼皮,目光慢吞吞地往台下挪了一寸。
这一眼扫过去。
她觉得自己的脚趾头,这会儿已经在银色高跟鞋里。
彻底。
扣出了一座微缩版的紫禁城静。
那种肃穆而产生的、甚至带着点儿压抑感的寂静。
在这座足以容纳三千人的演播大厅里,疯狂地蔓延。
观众席上,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此刻没有一个人在挥舞荧光棒。
那些印着“南星我爱你”的灯牌,这会儿像是约好了一样,全熄了。
夏南星甚至看见第二排坐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
老太太手里没拿应援物。
她正襟危坐,怀里抱着个皮质的笔记本。
右手捏着根钢笔。
那眼神,虔诚得像是要在佛像前求一个保平安的签位。
老太太后面,是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
这帮平时最能闹腾的孩子,这会儿一个个抿着嘴,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参加期末大考。
他们手里没拿辣条,也没拿饮料。
他们手里。
清一色的。
全是一盒盒还没拆封的——心心相印面巾纸。
夏南星觉得后背那层薄薄的礼服料子,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前世他看过不少大牌明星的演唱会。
即便是那种教父级别的歌手,底下也总有几个喊口号的、吹哨子的。
可现在。
这几千号人。
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粉丝看偶像的狂热和占有欲。
那是种。
在面对某种不可名状的、神圣的事物时。
人类。
本能的。
谦卑和自省。
这特么哪是来听歌的?
这帮人分明是来参加追悼会,或者是来这大礼堂里参加集体超度的吧!
夏南星在心里疯狂咆哮,直男灵魂这会儿已经想把这身黑色礼服给撕了。
她受不了这种气氛。
这种把她当成“圣女”或者“活图腾”供起来的感觉,比让她去跑一千米还要难受。
她想破坏这种气氛。
哪怕只是一丁点儿。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那一截白得晃眼的脚踝。
又看了看这个离地两米多高的舞台。
脑子里。
突然冒出一个荒诞、也不靠谱的念头。
“老子要是现在,在这台上来个原地的后空翻……”
“或者。”
“我当众给这帮‘白萝卜’讲个颜色笑话?”
“那种特荤、特俗、特没底线的那种。”
夏南星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模拟那个画面了。
她穿着这一身几十万的礼服。
在钢琴前奏响起的一瞬间。
猛地一个旱地拔葱。
翻过去。
落地的时候,再顺便拍拍屁股上的灰,对着镜头呲牙一笑,说一句:
“嘿,哥们儿,给爷乐一个?”
这个想法一出来。
夏南星自己都差点儿笑出声。
但很快。
她就打了个冷战,把这个念头生生地摁回了肚子里。
她太了解这届网友的脑回路了。
她要是真翻了。
明天的头版头条绝对是:
《国民女神凌空一跃,那是灵魂对地心引力的最后反抗!》
《这一跳,不仅翻过了舞台,更翻过了华夏五千年的矜持!》
《南星:我在用肉体的旋转,解构这庸俗的世界。》
到时候。
她这辈子估计都别想从那个神坛上下来了。
说不定还得被扣上一个“武学奇才”或者“行为艺术家”的新帽子。
系统那儿估计还得给她结算一笔数额惊人的“反向治愈值”。
“造孽啊……”
夏南星在心里哀嚎一声,嗓子眼里苦得像是刚吞了一枚生苦胆。
这种被全世界联合起来“捧杀”的绝望。
真的是。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此时,舞台侧面的阴影里。
二号选手,那个走摇滚路线、扎着满头小辫子的姑娘。
正抓着吉他,在那儿瑟瑟发抖。
她刚刚表演完。
那是首爆发力极强的快歌。
她刚才在台上又是甩头又是砸琴,嗓子都快喊劈了。
可台下。
那三千名观众。
他们甚至连掌声都给得吝啬,克制。
仿佛。
给二号选手多鼓一下掌。
就是对接下来要登场的夏南星的一种……亵渎。
这种全场静默、只为等待一个人的压迫感。
不仅让台上的夏南星想死。
也让后台那些准备比赛的选手,此刻全成了陪跑的透明人。
大家都明白了。
这节目的名次,在夏南星那首《后来》之后,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接下来的每一场。
对于观众来说。
都是一场。
在这浑浊的人间里。
寻找。
那抹。
还没被染黑的。
白月光。
的。
朝圣。
音乐响起了。
还是那种极简、极具穿透力的钢琴伴奏。
夏南星闭上眼。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像前世那个在地下室里打游戏打到快升天的早晨。
空虚。
迷茫。
外加一点点对这个世界深深的、无法言说的草率感。
她开口了。
没有炫技。
没有那种所谓的“情感带入”。
她只是。
在那儿。
平静地。
把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旋律,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吐了出来。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她唱的是《那些花儿》。
比起《后来》那种撕心裂肺的遗憾。
这首歌。
在这一刻。
在这肃穆到近乎压抑的大厅里。
像是一阵。
最温柔、也最无力的凉风。
全场原本还挺着脊梁骨朝圣的观众。
在那一秒钟。
垮了。
防线彻底崩塌。
那种想哭却不敢哭出声的闷哼,像是一股地下的岩浆,在观众席里疯狂涌动。
那个抱着皮质笔记本的老太太。
手里的钢笔。
“啪”的一声。
在扉页上。
划出了一道。
极长、极难看的黑杠子。
老太太老泪纵横。
她甚至忘了去擦眼镜片上的雾气,只是死死盯着台上的女孩。
“她们……她们老了啊。”
老太太喃喃自语,嗓音里透着股子入骨的荒凉。
夏南星觉得自己真的要脱水了。
台下那几千双眼睛里射出来的同情光波,热度简直比那几盏聚光灯还要高。
她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
那是因为坐了太久车,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来的真困。
可落在导播间的洪波眼里。
这就是。
那种。
对流年逝去无可奈何的。
神之倦怠。
“快!切特写!切那个半垂的睫毛!”
洪波在那儿吼得声音都劈了。
夏南星收住最后一个转音。
她甚至没等主持人上台,就有些迫不及待地。
朝着台下微微点了个头。
然后。
转身。
步子迈得有些急。
像是一个刚做完祷告、正急着去后厨吃斋饭的小和尚。
她踩着那双细细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密集的节奏。
刚一跨进后台的阴影里。
刚才那个在台上还像个石像一样的主持人。
这会儿动作敏捷,利索。
他拎着一个印着“节目组专用”字样的白瓷保温杯。
在那儿。
两步跨过来。
他微微弓着腰。
双手。恭敬把冒着热气的水杯,递到了夏南星的鼻子尖底下。
“南星小姐。”
主持人嗓音颤抖,眼神里全是那种恨不得当场认主的狂热。
“渴了吧?”
“这是刚泡好的。我亲自去茶水间接的。”
“您……您趁热,润润嗓子?”
夏南星愣愣地看着那个杯子。
她又抬头。
看了看这个正对自己哈着腰、笑得比李淑芬还要灿烂的主持人。
她叹了口气接过了杯子。
心里想的是完了这辈子怕是真的没法正经当一安安静静的咸鱼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