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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她们不是来比赛的,是来朝圣的

    主持人的指尖在轻微颤抖。

    那是种由于过度紧绷而产生的、不自觉的肌肉痉挛。

    他那只经常握着话筒、在大大小小晚会上镇定自若的手。

    此刻。

    正死死地捏着那个银色的圆柱体,由于指关节用力,甚至发出了细微的塑料挤压声。

    “那……那个,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您了。”

    他对着夏南星微微欠身,那个“您”字咬得极重,像是经过了某种神圣的洗礼。

    夏南星站在聚光灯正中央。

    她只觉得头皮发麻,脑仁儿里那股子想要逃跑的冲动,几乎要把理智给冲垮了。

    什么情况?

    这主持人以前不是挺能白活的吗?

    以前不是总爱说“让我们尖叫起来”吗?

    现在这副像是给家里长辈端茶倒水的姿态,到底是怎么回事?

    夏南星微微垂下眼皮,目光慢吞吞地往台下挪了一寸。

    这一眼扫过去。

    她觉得自己的脚趾头,这会儿已经在银色高跟鞋里。

    彻底。

    扣出了一座微缩版的紫禁城静。

    那种肃穆而产生的、甚至带着点儿压抑感的寂静。

    在这座足以容纳三千人的演播大厅里,疯狂地蔓延。

    观众席上,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此刻没有一个人在挥舞荧光棒。

    那些印着“南星我爱你”的灯牌,这会儿像是约好了一样,全熄了。

    夏南星甚至看见第二排坐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太太。

    老太太手里没拿应援物。

    她正襟危坐,怀里抱着个皮质的笔记本。

    右手捏着根钢笔。

    那眼神,虔诚得像是要在佛像前求一个保平安的签位。

    老太太后面,是一群穿着校服的中学生。

    这帮平时最能闹腾的孩子,这会儿一个个抿着嘴,表情严肃得像是要去参加期末大考。

    他们手里没拿辣条,也没拿饮料。

    他们手里。

    清一色的。

    全是一盒盒还没拆封的——心心相印面巾纸。

    夏南星觉得后背那层薄薄的礼服料子,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

    前世他看过不少大牌明星的演唱会。

    即便是那种教父级别的歌手,底下也总有几个喊口号的、吹哨子的。

    可现在。

    这几千号人。

    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粉丝看偶像的狂热和占有欲。

    那是种。

    在面对某种不可名状的、神圣的事物时。

    人类。

    本能的。

    谦卑和自省。

    这特么哪是来听歌的?

    这帮人分明是来参加追悼会,或者是来这大礼堂里参加集体超度的吧!

    夏南星在心里疯狂咆哮,直男灵魂这会儿已经想把这身黑色礼服给撕了。

    她受不了这种气氛。

    这种把她当成“圣女”或者“活图腾”供起来的感觉,比让她去跑一千米还要难受。

    她想破坏这种气氛。

    哪怕只是一丁点儿。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那一截白得晃眼的脚踝。

    又看了看这个离地两米多高的舞台。

    脑子里。

    突然冒出一个荒诞、也不靠谱的念头。

    “老子要是现在,在这台上来个原地的后空翻……”

    “或者。”

    “我当众给这帮‘白萝卜’讲个颜色笑话?”

    “那种特荤、特俗、特没底线的那种。”

    夏南星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模拟那个画面了。

    她穿着这一身几十万的礼服。

    在钢琴前奏响起的一瞬间。

    猛地一个旱地拔葱。

    翻过去。

    落地的时候,再顺便拍拍屁股上的灰,对着镜头呲牙一笑,说一句:

    “嘿,哥们儿,给爷乐一个?”

    这个想法一出来。

    夏南星自己都差点儿笑出声。

    但很快。

    她就打了个冷战,把这个念头生生地摁回了肚子里。

    她太了解这届网友的脑回路了。

    她要是真翻了。

    明天的头版头条绝对是:

    《国民女神凌空一跃,那是灵魂对地心引力的最后反抗!》

    《这一跳,不仅翻过了舞台,更翻过了华夏五千年的矜持!》

    《南星:我在用肉体的旋转,解构这庸俗的世界。》

    到时候。

    她这辈子估计都别想从那个神坛上下来了。

    说不定还得被扣上一个“武学奇才”或者“行为艺术家”的新帽子。

    系统那儿估计还得给她结算一笔数额惊人的“反向治愈值”。

    “造孽啊……”

    夏南星在心里哀嚎一声,嗓子眼里苦得像是刚吞了一枚生苦胆。

    这种被全世界联合起来“捧杀”的绝望。

    真的是。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此时,舞台侧面的阴影里。

    二号选手,那个走摇滚路线、扎着满头小辫子的姑娘。

    正抓着吉他,在那儿瑟瑟发抖。

    她刚刚表演完。

    那是首爆发力极强的快歌。

    她刚才在台上又是甩头又是砸琴,嗓子都快喊劈了。

    可台下。

    那三千名观众。

    他们甚至连掌声都给得吝啬,克制。

    仿佛。

    给二号选手多鼓一下掌。

    就是对接下来要登场的夏南星的一种……亵渎。

    这种全场静默、只为等待一个人的压迫感。

    不仅让台上的夏南星想死。

    也让后台那些准备比赛的选手,此刻全成了陪跑的透明人。

    大家都明白了。

    这节目的名次,在夏南星那首《后来》之后,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接下来的每一场。

    对于观众来说。

    都是一场。

    在这浑浊的人间里。

    寻找。

    那抹。

    还没被染黑的。

    白月光。

    的。

    朝圣。

    音乐响起了。

    还是那种极简、极具穿透力的钢琴伴奏。

    夏南星闭上眼。

    她觉得自己现在的状态,很像前世那个在地下室里打游戏打到快升天的早晨。

    空虚。

    迷茫。

    外加一点点对这个世界深深的、无法言说的草率感。

    她开口了。

    没有炫技。

    没有那种所谓的“情感带入”。

    她只是。

    在那儿。

    平静地。

    把那些属于另一个时空的旋律,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吐了出来。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

    “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她唱的是《那些花儿》。

    比起《后来》那种撕心裂肺的遗憾。

    这首歌。

    在这一刻。

    在这肃穆到近乎压抑的大厅里。

    像是一阵。

    最温柔、也最无力的凉风。

    全场原本还挺着脊梁骨朝圣的观众。

    在那一秒钟。

    垮了。

    防线彻底崩塌。

    那种想哭却不敢哭出声的闷哼,像是一股地下的岩浆,在观众席里疯狂涌动。

    那个抱着皮质笔记本的老太太。

    手里的钢笔。

    “啪”的一声。

    在扉页上。

    划出了一道。

    极长、极难看的黑杠子。

    老太太老泪纵横。

    她甚至忘了去擦眼镜片上的雾气,只是死死盯着台上的女孩。

    “她们……她们老了啊。”

    老太太喃喃自语,嗓音里透着股子入骨的荒凉。

    夏南星觉得自己真的要脱水了。

    台下那几千双眼睛里射出来的同情光波,热度简直比那几盏聚光灯还要高。

    她觉得自己的眼皮越来越沉。

    那是因为坐了太久车,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来的真困。

    可落在导播间的洪波眼里。

    这就是。

    那种。

    对流年逝去无可奈何的。

    神之倦怠。

    “快!切特写!切那个半垂的睫毛!”

    洪波在那儿吼得声音都劈了。

    夏南星收住最后一个转音。

    她甚至没等主持人上台,就有些迫不及待地。

    朝着台下微微点了个头。

    然后。

    转身。

    步子迈得有些急。

    像是一个刚做完祷告、正急着去后厨吃斋饭的小和尚。

    她踩着那双细细的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密集的节奏。

    刚一跨进后台的阴影里。

    刚才那个在台上还像个石像一样的主持人。

    这会儿动作敏捷,利索。

    他拎着一个印着“节目组专用”字样的白瓷保温杯。

    在那儿。

    两步跨过来。

    他微微弓着腰。

    双手。恭敬把冒着热气的水杯,递到了夏南星的鼻子尖底下。

    “南星小姐。”

    主持人嗓音颤抖,眼神里全是那种恨不得当场认主的狂热。

    “渴了吧?”

    “这是刚泡好的。我亲自去茶水间接的。”

    “您……您趁热,润润嗓子?”

    夏南星愣愣地看着那个杯子。

    她又抬头。

    看了看这个正对自己哈着腰、笑得比李淑芬还要灿烂的主持人。

    她叹了口气接过了杯子。

    心里想的是完了这辈子怕是真的没法正经当一安安静静的咸鱼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