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给你的胆子。写的?”
沈清秋的声音通过那支立式麦克风,在空旷的演播大厅里激起一阵嗡嗡的回音。
这句质问里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由于灵魂被彻底震撼后,产生的一种近乎敬畏的不可思议。
全场死寂。
三千双眼睛,加上几千万屏幕前的网友,此刻全都在等夏南星的一个回答。
大家甚至已经在脑海里为她预设了无数个宏大且凄美的创作背景。
比如,为了纪念某个在战火中逝去的先烈。
比如,翻阅了无数本厚重的近代史籍后,那种对家国的深刻顿悟。
夏南星站在聚光灯下。
她刚才为了唱好最后那个高音,这会儿胃里有点儿抽抽,膝盖也因为站得太久有些发酸。
她低头看了一眼沈清秋那张写满了“你快告诉我真相”的脸。
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已经红了眼眶、准备随时再哭一场的观众。
夏南星叹了口气。
她觉得,要是自己这会儿说出“是为了完成系统任务赚治愈值免得被扣睡眠时间”。
估计这帮人能当场把演播厅的屋顶掀了,顺便把她当成神经病给绑起来。
得找个靠谱点儿的借口。
那种听起来有点儿人情味,又不会显得太拔高自己的借口。
“内个,沈老师。”
夏南星摸了摸鼻子,嗓音恢复了那种没睡醒的慵懒和沙哑。
她眼神微微有些飘忽,语气里透着股子如假包换的无辜。
“其实……真没谁借我胆子。”
“我就是……前两天看我爸去厂里上班,手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就……挺想他的。觉得他这辈子挺不容易。”
“然后。”
夏南星自然地耸了耸肩,两手一摊。
“就顺嘴……哼出来了。”
静。
死一般的静。
那种由于预期落差太大,而导致集体脑回路发生短暂拥堵的静。
“想……想你爸了?”
沈清秋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那双握着麦克风的手微微松了松,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打颤。
“就这么……顺嘴哼出来的?”
这回答。
太接地气了。
太草率了。
简直就像是在问一个米其林三星大厨这道世纪名菜是怎么做的。
结果大厨擦了擦围裙,告诉你:哦,昨晚剩的米饭,随便打了个鸡蛋炒的。
然而。
在经历了短暂的沉默后。
评委席上的罗大佑,猛地一巴掌拍在了面前的红木桌子上。
“啪!”
这一声脆响,直接打破了演播厅里的僵局。
“好!好一个顺嘴哼出来!”
罗大佑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上,此刻爆发出一种惊人的狂热。
他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手里那个常年不离身的保温杯都被震得在桌上直打转。
“这就是大道至简啊!这就是最高级的共情!”
罗大佑指着夏南星,激动得唾沫星子在灯光下乱飞。
“沈老师,你听懂了吗?”
他转头看向沈清秋,语气里透着股子恨不得当场给夏南星写万字长评的冲动。
“她说是想她父亲了!这首歌里的‘你’,表层是她的父亲,是上一辈人!”
“深层呢?深层那是千千万万个为了我们今天能安稳睡觉、吃口饱饭,而付出了血汗甚至生命的先辈啊!”
罗大佑越说越激动,他拿起话筒,声音在整个场馆里回荡。
“‘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这八个字!没有经历过大风大浪,没有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爱,怎么可能写得出来?”
“她这哪是在写一首歌,她这是在给两代人、甚至几代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沟通灵魂的桥梁啊!”
罗大佑的这番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全场原本就压抑着的情绪。
台下的观众席,再一次。
集体破防了。
“呜呜呜……南星女神太懂事了!她居然是在写给老夏的!”
“老夏太有福气了!有这么个孝顺又有才的闺女,砸断两根手指头也值了啊!”
“什么是格局?这就是格局!从对父亲的感恩,升华到对先辈的致敬!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沈清秋这会儿也回过神来了。
她那双丹凤眼里重新聚起了光芒,甚至比刚才还要亮。
“是啊。”
沈清秋微微仰起头,似乎在强忍着眼里的泪水。
“‘你是星辰,也是山河’。”
“南星啊,你这丫头。”
沈清秋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那种对天才无可奈何的宠溺和敬畏。
“你明明只有十五岁,却用最直白的语言,写出了我们这些老家伙一辈子都参不透的厚重。”
“这种以小见大、从一滴水里看大海的笔力。你还敢说你没文化?”
评委席上,两位华语乐坛的大佬。
此刻。
完全抛弃了什么导师的威严、什么专业点评的流程。
他们就像是两个发现了绝世武功秘籍的狂徒。
在那儿。
你一言我一语地。
疯狂地。
解构着这首《如愿》。
“你看这句‘愿不枉啊,愿勇往啊’。这四个字,道尽了多少传承的无奈和期冀?”
“没错!还有那句‘走在你的眼眸’。这种时空交错的画面感,简直是绝了!”
夏南星站在台上。
她低头瞅了瞅自己那有些发酸的膝盖。
她悄悄弯下腰,用手在膝盖窝那儿揉了两下。
这高跟鞋真不是人穿的,站了这么一会儿,腿肚子都在打哆嗦。
她听着罗大佑和沈清秋在那儿为了两个词儿争得面红耳赤。
听着台下观众那种近乎朝圣般的抽泣声。
直男灵魂在识海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这特么都哪儿跟哪儿啊。
老子就是看这歌治愈值高,能稳住那个什么破睡眠任务。
怎么在你们嘴里。
老子就成了那个心怀天下、悲悯苍生的时代伟人了?
“那个……两位老师。”
夏南星实在忍不住了。
她怕他们再这么解构下去,待会儿就得让她当场发表入党申请书了。
“我这腿有点儿酸。”
夏南星对着话筒,嗓音里透着股子实打实的疲惫。
“这歌……也唱完了。我能先下台去坐会儿不?”
她指了指后台的方向。
“洪导说,后台给我留了酱排骨。再不吃,就真凉了。”
这种在“探讨家国情怀”的神圣时刻,突然冒出来的一句“酱排骨”。
如果是换了别人。
绝对会被喷得体无完肤,甚至直接被封杀出局。
但是。
这可是夏南星啊。
是在粉丝眼里,那个“神坛下的烟火气”,那个“看透了名利场只想当条咸鱼”的极致反差萌代表。
“哎哟,快让南星老师去歇着吧!她刚才唱那首歌太耗神了!”
“就是啊!这排骨必须吃热的!导演组怎么干活儿的,不能给南星女神准备个保温箱吗?”
台下不仅没有嘘声,反而响起了一片关切的催促。
沈清秋也是心疼地挥了挥手。
“去吧,南星。今天这半决赛,你已经没有任何悬念了。”
“你的名字,今晚之后,将不再仅仅局限于这个小小的娱乐圈。”
沈清秋看着那个趿拉着高跟鞋、背影显得有些单薄的女孩。
语气里,是一种笃定的预言。
“你,将属于更大的舞台。”
夏南星没理会沈清秋这句“神棍”般的预言。
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块红亮的排骨。
她晃晃悠悠地走下台,一头扎进了通往休息室的昏暗走廊。
而此时。
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
省报的大楼里,一间灯火通明的办公室。
一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资深编辑,正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华夏好声音》的直播画面。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
旁边,主编正拿着杯咖啡,眉头紧锁地看着他。
“老李,这稿子能发吗?毕竟只是个选秀节目的选手,咱们可是党媒啊。”
主编语气有些迟疑。
“主编!你听听这词!你听听这格局!”
被称为老李的编辑猛地转过头,眼眶红得吓人。
他指着屏幕上夏南星唱出“这盛世每一天”的那个瞬间。
“这已经不是什么娱乐新闻了!这是一种文化现象!这是对咱们这个时代最完美、最深情的注脚!”
老李的声音都在颤抖。
“现在网上多少乌烟瘴气的东西?我们需要这样一股清流!我们需要这样一个声音来凝聚人心!”
主编沉默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素净的女孩,看着台下那些流泪的观众。
半晌,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发。”
“用官方微博,带上加粗的红字头条发。”
晚上十一点零五分。
好声音的直播还在进行,后面几个可怜的选手正在台上艰难地走着过场。
而在这个时空。
最权威、粉丝最多、平时只发布时政新闻的省报官方微博。
突然。
更新了一条动态。
没有长篇大论的报道。
只有一段两分半钟的、未经任何剪辑的夏南星清唱《如愿》的视频。
配文,只有简短、却力若千钧的六个字:
【致敬盛世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