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南星瘫在保姆车的真丝大床上,两根手指头捏着那张薄薄的红头文件。
纸张边缘印着显眼的国徽,右下角盖着个红通通的市政厅大印。
“城市形象代言人?”
夏南星嗓音沙哑,透着股子没睡醒的慵懒,还有点儿压不住的嫌弃。
“这名头听着,怎么比那个‘励志女神’还要沉?”
洪波跪在床边的羊绒地毯上,双手合十,老脸笑得像朵刚浇过水的大菊花。
“南星啊,这可是官方认证!免死金牌!”
“有了这玩意儿,以后在这省城,你就是横着走,交警都得给你开绿灯!”
夏南星翻了个白眼,把那张足以让无数明星抢破头的红头文件随手一扔。
纸片轻飘飘地落在旁边那个恒温箱上,挡住了里头正在冒热气的酱排骨。
“导演。”
夏南星歪着头,眼神清冷,直直地盯着洪波。
“我就问一句。”
“当这个什么代言人。”
“能不去开会吗?”
洪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市里可能会有几个重要的表彰大会,还有……”
“不干。”
夏南星果断地翻了个身,用那条银色的真丝薄毯蒙住头。
“谁爱去谁去。老子最烦开会。”
“一坐三个小时,屁股都得磨出茧子。那椅子还硬得跟铁板一样。”
被窝里传出她闷声闷气的抱怨。
“南星!这可由不得你啊!”
洪波急得去扒拉被角。
“文件都下了!全国人民这会儿都盯着你呢!”
夏南星没理他。
她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赶紧回家,在那张虽然破旧但不用面对镜头的板床上,舒舒服服地睡个回笼觉。
第二天下午。
筒子楼附近的老街。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在满是油污和积水的柏油路上打下斑驳的碎影。
夏南星全副武装。
头上扣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盖住了半个鼻梁。
脸上戴着一个黑色的超大号口罩,连下巴尖都没露出来。
身上套着那件能装下两个她的灰黑色大卫衣,下半身是一条宽松的运动裤。
脚上,终于不是那双破人字拖了,换成了一双洗得有些发黄的白球鞋。
这身打扮。
放在这条充满烟火气、到处是大爷大妈提着菜篮子晃悠的老街上。
简直就像是个刚踩完点的连环杀手。
“这下总认不出来了吧。”
夏南星躲在电线杆子后面,像做贼一样左右踅摸了一圈。
前面五十米。
就是那个卖了十几年烤冷面的胖大叔摊位。
那酸甜微辣的味道,混合着洋葱和香菜的香气,这会儿正顺着小风,不要命地往夏南星鼻孔里钻。
“憋了两天了。这破训练营的伙食,淡得能淡出鸟来。”
直男灵魂在识海里疯狂吞口水。
夏南星深吸一口气,压低帽檐,步履匆匆地往烤冷面摊子走去。
“大叔,来份烤冷面。多加醋,少放辣,加个肠。”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声音听起来粗糙一些。
胖大叔正拿着铁铲子在铁板上翻炒着洋葱。
“好嘞!稍等啊小伙子。”
大叔头也没抬,手里的铲子舞得飞快。
夏南星松了口气。
看来这招伪装还是挺有用的。
她伸手去兜里掏钱。
就在这时。
一阵微风吹过。
夏南星没注意,那宽大的卫衣领口被风稍微掀起了一点缝隙。
也就是这么一丁点儿的缝隙。
露出了她那截冷白如玉、在阳光下甚至有些半透明的锁骨。
旁边。
一个正牵着小孙子、手里拎着刚买的半斤五花肉的老太太。
目光无意间在这截锁骨上扫了一下。
老太太的脚步瞬间顿住了。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眯着眼,开始从上到下地打量起这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伙子”。
这身段。
虽然被宽大的衣服遮着,但那种松垮中透着股子惊人比例的骨架。
这气质。
哪怕是站在油烟熏天的铁板车前,也依然透着股子不沾凡尘的清冷和慵懒。
老太太的鼻翼疯狂地扇动了两下。
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猛地松开了小孙子的手。
“哎哟!”
老太太这一嗓子,嗓门洪亮得能穿透整条老街。
“这……这这不是咱家南星吗!”
夏南星心里“咯噔”一声。
手里的那张五块钱纸币差点儿没掉进铁板上的油锅里。
“大妈,你认错人了,我叫夏大猛,男的。”
夏南星赶紧粗着嗓子回了一句,抓起刚做好的烤冷面就想跑。
“错不了!错不了!”
老太太不仅没退,反而一把抓住了夏南星的卫衣袖子。
“你这锁骨,你这手脖子!我昨晚在电视上看得真真儿的!”
老太太激动得眼眶都红了,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夏南星,生怕这宝贝疙瘩飞了。
“南星啊!你那首《如愿》,唱得大妈我心肝肺都疼啊!”
“大妈年轻的时候也是插过队的,你那歌词,写得太透亮了!”
这一嗓子。
简直比防空警报还要管用。
原本正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两个大爷,烟卷掉地上了。
正在对面水果摊挑苹果的几个大妈,连苹果都不要了。
甚至连那个烤冷面的胖大叔,手里的铁铲子“哐当”一声砸在铁板上。
“啥?南星女神?”
“国民闺女在咱们这儿买烤冷面?!”
呼啦啦。
不到十秒钟。
夏南星这周围五米的范围内,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南星啊!你太瘦了!大妈这儿刚买的排骨,你拿回家炖了吃!”
一个大妈强行把那个沾着血水的塑料袋塞进夏南星怀里。
“南星!给大爷签个名!大爷我昨天听你的歌,哭得血压都高了!”
一个老头挥舞着一张破旧的报纸,拼命往前凑。
“姐姐!抱抱!”
那个刚被老太太松开的小胖墩,这会儿也凑热闹,一把抱住了夏南星的大腿,死活不撒手。
夏南星整个人都麻了。
她看着手里那袋还在滴血水的生肉,又看了看腿上挂着的小胖墩。
这算什么?
这特么到底算什么?
上至九十岁没牙的老太,下至三岁还在流鼻涕的娃。
他们看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疯狂粉丝的占有欲。
全是那种。
恨不得把家里最好吃、最好喝的全掏出来。
塞进她嘴里的。
那种老父亲、老母亲般的……宠溺!
“大妈,大爷……我真的吃不了这么多。”
夏南星被挤得左摇右晃,声音里全是那种面对长辈时无法发作的绝望。
“冷面……我的冷面要糊了……”
她还惦记着手里那碗刚出锅的烤冷面。
可这会儿。
在这个充满母爱和父爱光辉的包围圈里。
她的话,显得那么的无力。
“吃什么冷面!那玩意儿没营养!”
胖大叔直接把那碗冷面扔进了垃圾桶。
他转身从旁边的冰柜里,掏出两瓶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喝的高档酸奶。
“南星!喝这个!大叔请你!以后你来,大叔这摊子你随便吃!”
夏南星欲哭无泪。
她终于体会到了。
那种被全国人民“当成亲闺女”养的压力,到底有多恐怖。
只要她敢在这个街头露出一丝丝的疲态或者想吃东西的念头。
这帮大爷大妈,能当场给她搭个台子,把满汉全席给办了。
“谢……谢谢各位。”
夏南星只能艰难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我妈还在家等我吃饭呢,我得先回去了。”
她借着大爷大妈们怕挤坏她的空档。
像是一条在网眼里挣扎的泥鳅。
硬生生地。
从这片“爱”的汪洋大海里,艰难地挤出了一条生路。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一溜烟儿地钻进了那条通往筒子楼的、逼仄的小巷子。
等她气喘吁吁地跑回自家那个破旧的单元楼下时。
夏南星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件宽大的卫衣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她一边抱怨,一边抬起头。
准备顺着那条漆黑的楼梯往上爬。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
夏南星愣住了。
在那个只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走过的。
狭窄且布满了小广告的。
一楼楼梯间里。
此时正整整齐齐地。
堆着像座小山一样的。
一箱箱的土鸡蛋。
一篮篮的新鲜水果。
甚至还有两只被绑着双腿。
正在那儿绝望地扑腾着翅膀的活老母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