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那两只老母鸡扑腾得正欢。
翅膀拍打在掉皮的白灰墙上,扑簌簌地落下一层灰粉,呛得夏南星直咳嗽。
“咕咕哒!”
其中一只毛色油亮的母鸡,还不客气地在她那双白球鞋边缘,留下了一泡热气腾腾的排泄物。
夏南星低头看着那一地狼藉。
五颜六色的水果网兜。
堆得像小山包一样的土鸡蛋。
还有那两只把楼梯口当成豪华套房的家禽。
夏南星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太阳穴。
“这哪是回筒子楼啊。”
她把兜帽往后一扯,露出那张充满疲态的脸。
“这特么分明是误入农贸市场的批发仓库了。”
直男灵魂在识海里无力地吐槽。
前世他就算是拿到年底最佳员工的称号,老板顶多也就发个两百块的超市购物卡。
这会儿倒好。
随便一首歌,直接把全巷子的大爷大妈给洗脑成了骨灰级粉丝。
这种硬核的“应援”方式,简直比唐宁的黑金卡还要让人难以招架。
“南星回来啦?”
二楼的防盗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王大妈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把滴水的拖把,满面红光地探出身子。
这老太太以前可是这条巷子里出了名的“毒舌”。
南星染黄毛那会儿,她恨不得逢人就科普这丫头以后肯定是个社会渣滓。
可现在。
王大妈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笑得像是一朵在秋风里盛开的向日葵。
“哎哟,我的乖乖。你可算回来了。”
王大妈三步并作两步跨下楼梯。
她也不嫌那两只老母鸡脏,直接上手把鸡笼子往旁边挪了挪,给夏南星清出一条宽敞的道儿。
“这鸡蛋是我老家亲戚刚捎来的。纯天然!没吃过饲料的!”
王大妈指着那几盒土鸡蛋,语气里全是那种邀功的骄傲。
“你天天在电视上扯嗓子唱歌,多费气力啊。得好好补补。”
夏南星咽了口唾沫,看着王大妈那双粗糙的手,这会儿正自然地要来拉她的胳膊。
她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闪了半寸。
“王大妈,真不用。我嗓子挺好的,就是有点儿困。”
她嗓音沙哑,试图用这种疲惫感来唤醒对方的同情心。
“哎哟!瞧我这脑子!”
王大妈一拍大腿,满脸的懊恼。
“南星肯定是累坏了。你快上楼,大妈这楼梯刚拖了两遍,干净着呢。”
她一边说,一边拿着那把滴水的拖把,在夏南星脚前又胡乱蹭了两下。
那架势。
仿佛夏南星不是在走楼梯,而是在走戛纳的红毯。
夏南星嘴角抽搐。
她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一个被强行供上神台的泥菩萨。
只要她稍微露出一点儿凡人的疲态,这帮热情的邻居就能立刻给她上演一出“全方位无死角护驾”。
“谢谢大妈。我先上去了。”
夏南星硬着头皮,从那堆农副产品中间小心翼翼地穿过去。
刚走到三楼的拐角。
正对面那扇门也开了。
平时总爱因为楼道堆杂物和李淑芬吵架的张大爷,这会儿正端着个不锈钢的洗脸盆。
盆里泡着几个黄澄澄的大橘子。
“南星啊,刚买的砂糖橘。甜着呢,你尝两个。”
张大爷笑得见牙不见眼,直接从盆里抓起两个还带着水珠的橘子,硬塞进了夏南星的卫衣兜里。
“大爷,我真吃不下了……”
夏南星话还没说完。
楼下又传来王大妈的喊声:“老张!你那橘子酸不溜秋的,别给南星吃坏了肚子!”
“你放屁!我这橘子比你那土鸡蛋甜多了!”张大爷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这两人以前吵架是为了争一块地方放蜂窝煤。
现在吵架。
竟然是为了争谁送的东西更能入夏南星的法眼。
夏南星趁着两人在楼道里打嘴仗的功夫。
赶紧掏出钥匙。
“咔哒”一声拧开自家那扇生锈的防盗门。
然后。
像是一只躲避天敌的耗子。
“哧溜”一下钻进屋,反手把门锁得死死的。
“呼——”
她靠在冰凉的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客厅里静悄悄的,李淑芬不在家,估计是去超市顶班了。
夏南星把兜里那两颗橘子掏出来,随手扔在掉漆的茶几上。
她脱下那件被汗水浸透的卫衣,只穿着件单薄的白T恤。
走到那个逼仄的、只有六七平米的小卧室。
“这日子,没法过了。”
夏南星一头栽倒在那张硬板床上。
她把那条洗得发硬的毛巾被往头上一蒙。
直男灵魂在被窝里发出一声充满绝望的哀鸣。
以前当个无人问津的小透明,虽然穷点,但好歹自由。
现在倒好。
出门买个烤冷面能引发交通瘫痪。
回个家连楼梯都快没地方下脚。
这种被几千万人“当成亲闺女”捧在手心里的压力,简直比每天写十首歌还要折磨人。
她想装高冷,人家觉得她有大师风范。
她想摆烂,人家觉得她是在对抗世俗。
现在连在楼道里打个哈欠,邻居们都觉得她是在为了艺术呕心沥血。
“这种连呼吸都被过度解读的世界,老子是真的倦了。”
夏南星在被窝里翻了个身。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包还没吃完的卫龙辣条。
撕开包装袋。
一股子浓郁的、廉价的甜辣味儿在被窝里散开。
她嚼着辣条,感受着那股子刺激的味道在舌尖炸裂。
只有这种充满了工业添加剂的零食,才能让她暂时忘掉外面那个疯狂的世界。
“叮。”
脑子里的系统提示音又响了。
“监测到宿主在被窝里偷吃辣条的咸鱼行为。治愈值+500。”
“系统评价:这种在神坛上偷偷保留的一丝烟火气,简直是致命的萌点。”
夏南星手里的辣条顿住了。
她盯着那片漆黑的被窝。
“系统。”
“你是不是在监视我?”
“我特么躲在被窝里吃辣条,这也能有治愈值?”
系统没有感情的电子音响起。
“宿主的一切行为,都已自动转化为‘国民闺女’的光环效应。”
“请宿主习惯这种被全民宠溺的日常。”
夏南星想死。
她恨不得现在就把这破系统给卸载了,然后找个没人的深山老林去种地。
时间在辣条的咀嚼声中慢慢流逝。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坑洼的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光斑。
傍晚七点。
防盗门外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嚓。”
门被推开。
夏南星以为是李淑芬回来了,连动都懒得动。
可是。
走进来的脚步声,沉重、迟缓,还带着点儿不确定的虚浮。
是老夏。
夏南星掀开被子一角,探出个脑袋。
“爸,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厂里加班了?”
老夏没换鞋。
他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玄关。
手里。
没有像往常那样拎着那个满是油渍的铝制旧饭盒。
而是小心翼翼地提着一个包装精美、甚至还打着金色蝴蝶结的高档礼品盒。
那礼品盒的外壳上,印着一长串看不懂的外文,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一种让人牙酸的昂贵光泽。
老夏抬起头。
那张被机油和汗水浸透了半辈子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那种不真实而产生的迷茫。
“南星啊……”
老夏咽了口唾沫,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刚从沙漠里走出来。
他举起手里那个礼品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今天下午。”
老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努力消化这个事实。
“咱机修厂的厂长……”
“那个平时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李厂长。”
老夏的眼眶子有点儿发红,声音都在打颤。
“他……他居然。亲自。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还……还给我倒了杯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