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夏提着那个烫金的礼品盒。
就那么直挺挺地戳在玄关那块有些发黄的塑料地垫上。
他那双常年穿着劳保胶鞋的脚,这会儿像是被钉住了,半天没敢往客厅那个干净的红漆木椅子上挪。
“南星啊,这事儿……它邪乎啊。”
老夏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沉响。
他把礼品盒小心翼翼地放在鞋柜上,那动作,轻得像是怕把里头供着的玉皇大帝给摔碎了。
夏南星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
她瞥了一眼那个包装精美的盒子。
是盒进口的极品冬虫夏草。
那包装盒上的英文,前世她在某个合作过的富商办公桌上见过,死贵。
“邪乎啥?”
夏南星倒了杯凉白开,递给老夏。
“他李厂长不就是给你倒了杯茶吗。以前他克扣你们高温补贴的时候,也没见他手抖啊。”
老夏接过水杯。
他那只还没好利索的手,在玻璃杯壁上蹭了蹭。
“哪是一杯茶的事儿啊。”
老夏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往前佝偻着。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全是那种由于阶层突然跨越而产生的、深深的不安。
“今天早上,我刚到一车间。”
老夏抹了一把脸,声音还有点儿发飘。
“我那台破冲床,你知道的。平时开机嘎吱嘎吱响,还得我拿着扳手去修。”
“结果今天,车间主任老赵,那个平时见我就骂我动作慢的孙子。”
“他居然。亲自。拿着抹布。把那台冲床擦得锃亮!”
老夏说得激动起来,手里的水杯差点洒了。
“他还跑过来,拉着我的手,说:老夏啊,你这手还没好全,以后这种重活儿,你就在旁边看着就行!”
夏南星喝了一口水,眉头微微一挑。
她这会儿算是听明白了。
这是厂长那帮老狐狸,看了电视,知道她这个“国民闺女”现在的分量了。
在这座不大不小的省城里。
一个能被国家级媒体点名表扬、被全省教育局盯上的文化脊梁。
她背后的家庭。
那就是一张现成的、金光闪闪的护身符。
李厂长这种精明人,哪能放过这种现成的热度?
就算不指望夏南星能给他代言什么破机器,单是把“国民闺女的老爸”供在厂里,这说出去都倍儿有面子。
“不仅是老赵。”
老夏抽了抽鼻子,语气里透着股子惶恐。
“中午去食堂打饭。那打饭的刘寡妇,平时给我打排骨,手抖得像筛糠。”
“今天。”
“她直接。给我。整整。打了。一大盆。纯瘦的肉块!”
“还说:夏师傅,你多吃点儿,你家南星可是咱们厂的骄傲啊!”
老夏看着夏南星,眼神里全是那种老实人面对突如其来的馅饼时,那种不知所措的慌乱。
“下午,李厂长就把我叫去了办公室。”
“他不仅给我倒了杯大红袍,还把这盒虫草塞给我。说:夏师傅,以前厂里困难,委屈你了。以后,你就是咱厂的技术顾问。不用打卡,工资照发!”
“南星啊。”
老夏声音有些发颤。
“爸这心里……慌啊。”
“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饼,咱老百姓吃着。怕是。得拉肚子啊。”
夏南星看着老夏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
走过去。
在她爸那厚实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爸。这算什么天上掉馅饼。”
夏南星嗓音慵懒,透着股子直男式的理所当然。
“这就是他以前剥削你们这些老工人的利息。”
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眼神平静。
“他李厂长不傻。他知道我现在的身价。他怕我火了以后,找媒体曝光他以前是怎么苛待你的。”
“他这是在花钱买平安,顺便蹭个热度。”
夏南星拿起桌上的一个橘子。
指甲在橘皮上划开一个口子。
“您就安安心心地当那个技术顾问。”
“每天去厂里喝喝茶,看看报纸。他要是敢让您干活儿,您就直接回来告诉我。”
“我让唐宁把他们那破厂子给收购了,改成养猪场。”
这番话。
说得霸气,甚至带了点儿混不吝的流氓气息。
但配上夏南星那张清冷脱俗的脸。
却有一种诡异的反差萌。
老夏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虽然不太懂什么收购不收购的。
但他能听出来,自己这闺女,是真的有底气说这话。
“可是……这厂里的人,现在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老夏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他想起了今天在车间里,那些平时一起蹲在墙根抽旱烟的老哥们儿。
今天他们看他的眼神。
再也没有了那种平起平坐的亲热。
有的是羡慕,是嫉妒,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老王头平时最爱跟他抢最后一个肉包子。
今天居然破天荒地,把自己饭盒里的那个肉包子,恭恭敬敬地夹到了他的碗里。
还配上了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老夏啊。你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咱们这帮穷哥们儿啊。”
那句话。
像是一根刺,扎得老夏这会儿心里还隐隐作痛。
这种阶层跨越带来的割裂感,让这个老实巴交的半辈子工人,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
夏南星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老夏。
她看着老父亲眼底的那抹失落。
心里那个直男灵魂,难得地柔软了一下。
“爸。”
夏南星声音放轻了些。
“人往高处走。有些圈子,不是咱们非要退出来,是他们觉得不配了。”
“您要是觉得在厂里待着憋屈。明天我就让洪波去把那厂子……算了。”
她揉了揉眉心。
这种动辄就要买买买的毛病,估计是这几天被唐宁给传染的。
“您要是觉得无聊,就在家歇着。反正现在那点儿工资,对咱家来说,也不算啥了。”
老夏嚼着橘子,汁水很甜,但他却觉得没什么滋味。
他叹了口气。
“歇着?歇着多无聊啊。”
“我这把老骨头,就是个劳碌命。要是天天在家坐着,估计得憋出病来。”
老夏站起身,把那个高档的礼品盒往鞋柜角落里推了推。
“我还是每天去厂里报个到吧。就算不干活,看着那冲床转,心里也踏实。”
看着老父亲那略显佝偻的背影。
夏南星没再劝。
她理解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安稳生活的执念。
就像她自己一样。
明明已经站到了这个时空娱乐圈的顶端。
却依然只想着。
怎么才能。
多睡。
一会儿。
夜深了。
筒子楼里渐渐安静下来。
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道谁家小孩的哭闹声。
夏南星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屋里的那台旧风扇已经关了,秋夜的凉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挺舒服的。
她摸出手机,打算看两眼小说就睡觉。
今天这大半天的折腾,不管是菜市场还是学校。
都让她觉得。
这种所谓的“成名的烦恼”,实在是太累人了。
“叮咚。”
刚解锁屏幕。
微博的推送弹窗就跳了出来。
夏南星本能地想要划掉。
但当她的视线扫过那个标题时,手指猛地顿住了。
屏幕上。
一条带着紫色“爆”字标签的热搜。
像是长了翅膀一样。
空降到了。
微博热搜榜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