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波粗糙的食指还死死按在那张烫金的硬卡纸上。
“你自己”三个字,是用那种张扬的瘦金体印上去的,在休息室昏黄的灯光下,反射着一种近乎刺眼的傲慢。
夏南星耷拉着眼皮,视线盯着那几个字,感觉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苍蝇在同时起飞。
嗡嗡作响。
“导……导演。”
她咽了口唾沫,嗓音里那股子慵懒劲儿终于被一种深深的不可思议给击碎了。
“你没跟我开玩笑吧?这特么是全国总决赛啊!”
她指着那张卡纸,手指头都在微微打颤。
“主题是‘我自己’?”
“你们这是选秀,还是在这儿给我开个人表彰大会呢?”
洪波收起那张卡纸,像是收起了一道圣旨一样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南星啊,这可是台里高层和几位金主爸爸连夜开会定下来的。”
他抹了一把老脸上激动的油汗,语气里透着股子理所当然。
“你现在的热度,你的影响力,早就超出了一个普通选秀选手的范畴。”
“让你去唱别人的歌,去迎合那些烂俗的主题,那是对你这种‘现象级天才’的亵渎!”
洪波双手合十,对着天花板拜了拜。
“所以,总决赛,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唱你想唱的,说你想说的。”
“哪怕你就是在台上表演一个‘北京瘫’,只要是你夏南星,观众就买账!”
夏南星整个人陷进了真皮沙发里。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被强行推上神坛的祭品。
下面围着一群狂热的信徒,正高喊着“祭品万岁”,甚至还要给她镀一层金边。
“那……那要是我在这场故意唱砸了呢?”
夏南星不死心,直男灵魂还在做着最后的垂死挣扎。
“比如跑调?忘词?或者我干脆在台上放个屁?”
“那我是不是就能被淘汰了?”
洪波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指了指休息室墙上那面巨大的液晶电视。
“南星,你先看看这个,再考虑要不要‘唱砸’吧。”
他拿起遥控器,按了一下播放键。
屏幕亮起,那是刚刚结束的“帮唱夜”最终得票统计画面。
一个巨大的柱状图出现在屏幕中央。
“第一名,夏南星。”
这几个字下面,是一串长得让人眼晕的数字。
那数字不像是一个选手的得票。
倒像是一个中等城市的GDP。
从个位开始。
0。
0。
0。
0。
0。
五个零。
十万位在飞速跳动。
百万位在疯狂闪烁。
千万位!
最后,那个红色的数字,死死地定格在了一个让人窒息的刻度上。
“三千……八百万?”
夏南星张着嘴,声音细碎得像是在梦呓。
她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刚才睡觉压迫了视神经,出现了幻觉。
可那串数字依然刺眼地亮在屏幕上。
而且,那红色的柱状图,高得直接顶破了屏幕的上限边框。
甚至在数字的最后,还贴心地加了一个“+”号。
意味着系统已经无法统计那些溢出的票数了。
夏南星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屏幕旁边那三个可怜的绿色柱子。
第二名,李小淼,三百二十万票。
第三名,吴双,两百九十万票。
第四名,也就是那个一直跟她关系不错的甜妹,只有可怜的一百八十万票。
这哪是比赛啊?
这特么是大人在殴打幼儿园小朋友啊!
她一个人的票数,比后面三个人加起来的总和,还要多出十倍不止!
这还不算完。
那三个原本应该跟她厮杀的对手。
这会儿正站在监视器里,对着镜头,哭得梨花带雨,声嘶力竭地喊着同一句话。
“南星姐!你是我们的神!我们不配跟你比!”
夏南星看着这幅画面。
心口一甜,差点儿没当场吐出一口老血。
“你看看,这还怎么输?”
洪波走过来,拍了拍夏南星那已经僵硬的肩膀。
“现在就算你在台上全程闭嘴,哪怕你就是在上面打个呼噜。”
“这三千八百多万粉丝,也能脑补出你在用‘沉默的禅意’对抗世俗。”
“南星啊,认命吧。这王冠,算是死死地焊在你头上了。”
夏南星无力地瘫在沙发上。
她那双曾经清澈、此刻却写满了绝望的眼睛,呆呆地看着天花板。
完了。
彻底完了。
她原本还盘算着,如果总决赛发挥失常,她就能顶着个“遗憾落败”的名头,光荣退休。
然后拿着那些代言费,去买栋带院子的大别墅,天天在家吃老夏做的排骨。
可现在。
这种断层式的、毁灭级的碾压数据。
别说她唱破音了。
就算她现在当场宣布退赛,估计这帮疯狂的粉丝和资本家,也能连夜把冠军奖杯塞进她家的门缝里。
“我想静静……”
夏南星转过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声音闷闷的。
“导演,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独自。承受这。该死的。优秀。”
她现在。
只想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然后睡死过去,逃避这个魔幻的世界。
洪波嘿嘿一笑,知趣地退了出去,还顺手帮她关掉了大灯。
屋里暗了下来。
夏南星伸手去拽那条搭在椅背上的毯子。
刚摸到那个毛茸茸的边儿。
突然。
“砰!砰!砰!”
休息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甚至有些暴力的拍门声。
紧接着。
是一阵乱糟糟的、像是在菜市场抢白菜一样的吵架声。
“别挤!哎!王总你踩我皮鞋了!”
“我先来的!星海娱乐的法务都在路上了!你们别跟我抢!”
“放屁!我们华纳可是国际大厂!夏小姐这种级别的天才,只有我们配得上!”
“都给我滚开!老子带了三张空白支票!”
这嘶吼声。
这砸门声。
在这安静的后台走廊里,显得突兀。
夏南星那只抓着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皱着眉,听着门外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甚至只在财经新闻里出现过的“老总”们。
此刻。
正像是一群抢食的饿狼一样,在她的门口。
互相撕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