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破庙,残阳穿瓦,碎光落地。
沉砚辞将所有证物一一收拢,叠整入囊。
泛黄密信、流水帐册、伪证底稿、封魔阵残图,件件纸页冰冷,却重逾千钧。
这是沉家三百七十二口人命,是十二年沉冤,更是天下苍生一线生机。
周老副将立在庙门,远眺城外山道,面色沉沉:“少主,不对劲。”
“方才东门一战动静不小,血河教分舵、城主府、柳嵩暗卫必然尽数知晓。”
“我们撤离太过顺利,沿途竟无一波追杀拦截,太过安静,便是杀机将至。”
萧烈手握黑柄长刀,指尖摩挲刀脊冷芒,悍然出声:“管他什么埋伏!我铁刀门从来只破杀局,不避危机!真敢来拦,一刀斩碎便是!”
话音未落——
嗡。
整座破庙空气骤然一滞。
庙外原本清爽的山风,瞬间变得黏腻腥冷。
一股极淡、极阴、带着腐草木腥的毒雾,顺着地面草根,无声漫卷而来。
雾气灰黑,落地无声,触草即枯,沾石即黑。
沉砚辞眸色骤凝:“是万毒谷的蚀骨瘴。”
万毒谷依附柳嵩多年,蛊毒千变,阴毒无匹。
这蚀骨瘴并非寻常毒烟,乃是以百种腐毒草、尸蛊残魂炼制而成,无形无味,最善悄无声息封人经脉、冻人内力,专克江湖武人。
“全员戒备!”周老副将厉声低喝。
二十名沉家旧部瞬间列阵,短刃出鞘,背靠背护成圆阵,气息紧绷。
可毒雾扩散太快!
不过瞬息,黑瘴便铺满整座庙院。
几名旧部呼吸微促,脸色瞬间泛青,掌心微微发麻,体内内力隐隐滞涩,运转不畅。
“哈哈哈……沉家馀孽,果然狡猾。”
阴冷诡笑,自庙外山林悠悠传来。
枝叶分错,五道黑袍人影缓步走出山林阴影。
五人黑袍绣紫毒纹路,袖口毒虫暗纹闪铄,腰间悬挂毒囊骨笛,周身萦绕浓郁蛊腥之气。
万毒谷五毒使!
为首一人面覆青铜毒面,双目狭长阴狠,修为已然踏入筑基中期,周身毒气翻涌如浪。
“柳相早算到你们要截证出逃。”
青铜面具人冷笑森森,声音沙哑刺骨:
“崔珩不过弃子,只为引你们现身、耗尽锐气。”
“今日落江城外,便是你们沉家旧部、铁刀门徒、青云剑徒的埋骨之地!”
萧烈瞳孔骤缩!
原来从一开始,东门截杀就是局中局!
柳嵩根本不在乎崔珩死活,不在乎一城小证。
他要的——是彻底铲除沉家残存血脉、斩杀知晓封魔阵秘辛的所有人!
沉砚辞掌心瞬间攥紧青锋短剑,心底寒意彻骨。
权奸之谋,步步诛心,步步杀局。
“五毒使亲至,看来柳嵩是铁了心,要灭口封秘。”沉砚辞声音清冷沉稳。
青铜面具人抬手轻挥。
“结五毒噬天阵!”
嗖嗖嗖嗖嗖!
五道黑影瞬间站位,五人气息连成一片,漫天黑瘴骤然暴涨!
地面枯草根须尽数发黑溃烂,空气里毒劲刺骨,肉眼可见的黑色毒丝穿梭飞舞。
五毒噬天阵——万毒谷绝杀大阵。
五人联动,毒气相生,可困筑基、可蚀筋骨、可封剑气、可腐神魂。
阵成刹那,庙中所有旧部尽数脚步一沉,经脉发麻,内力几乎锁死!
“糟糕!阵法封内息!”
“运功便毒侵经脉!”
沉家旧部人人面色剧变。
他们皆是边关老兵,擅正面血战,却最不擅抵御阴毒蛊阵。
萧烈猛地踏前一步,长刀横劈,刀气刚猛炸开!
轰隆!
白色刀罡斩向扑面毒雾!
可刀气劈入黑瘴,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毒雾腐蚀消解,连半点波澜都未曾掀起。
“哈哈哈!铁刀门刚猛刀法?”
面具人嗤笑出声,极尽轻篾:
“在我万毒蛊阵面前,蛮力无用,刀势无用!”
“今日我便让你们亲眼看着——沉家最后一脉,断于此地!”
漫天毒丝骤然加速,密密麻麻,如毒雨覆压,尽数锁向阵中心的沉砚辞!
所有杀机、所有蛊毒、所有杀招——全针对少主一人!
这就是柳嵩的最终指令。
旁人可留,沉砚辞必死!
萧烈目眦欲裂,挥刀狂斩,硬生生冲到沉砚辞身前,以身躯替他挡下漫天毒丝:“沉兄弟退后!我来扛阵!”
毒丝缠上刀身,滋滋腐蚀铁刃,萧烈虎口瞬间灼痛,手臂皮肤泛起青紫毒斑。
他悍不畏死,咬牙死撑:“想动我义弟,先踏过我尸身!”
周老副将拄杖怒冲,旧伤迸发,依旧拼死挡在外侧,苍老嗓音悲愤铿锵:“少主快走!我等拼死断后!证物绝不可落回奸党之手!北上边关、护住大阵、洗刷沉冤——皆在你一身!”
二十名旧部齐声怒吼:“少主快走!!”
人人浴血欲死,誓死护他生路。
沉砚辞立在阵心,看着身前拼死相护的结义兄弟、半生追随的旧部老兵。
眼底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彻骨锋芒。
他不退。
一步未退。
十二年前,满门忠烈无人退。
十二年后,他沉家遗孤,更无退缩之理。
“我沉家从军世代,从未有弃袍逃生之将!”
沉砚辞轻声一语,字字铿锵震彻庙宇。
抬手,握剑。
青锋短剑缓缓抬起,清亮剑光刺破满室黑瘴。
青云流云步法踏动,身形不再躲闪游走。
镇岳剑势,沉凝落地!
一柔一刚,双剑剑意瞬间合一。
“此阵毒缠经脉、封锁内息、专破武人罡气。”
沉砚辞目光一瞬看穿阵法内核。
五毒阵的死门——阵眼在中,毒根在心!
五名毒使,四人引毒布瘴,一人居中御阵。
那青铜面具人,便是阵眼根源!
“萧兄、周伯父,诸位叔伯!”
“全力护住四方阵角,给我三息!”
话音落下,沉砚辞周身青芒骤然冲天而起!
不再留手,不再藏拙。
镇岳第四式——横江!
浩荡剑气如长河倒卷,平地铺开!
漫天腐蚀一切的黑毒瘴气,竟被这一剑浩然正气硬生生逼退半寸!
空气震颤,毒丝崩碎!
青铜面具人脸色剧变:“不可能!你被毒瘴侵体,怎还能催动筑基剑意?!”
他毕生御毒,最清楚蚀骨瘴的霸道——但凡武人吸入半分,必然内息紊乱、剑意溃散!
可眼前少年!
浩然正气护身,忠良血脉镇邪!
蛊毒瘴气,竟侵不动他分毫!
沉砚辞眸底寒芒炸裂。
十二年青云养剑,十二年血海沉淀。
今日,尽数出鞘!
“柳嵩以毒乱国、以邪乱世、以奸乱朝。”
“今日我便以这一剑——破毒、破邪、破奸、破尽世间阴暗!”
剑光暴涨!
青锋穿透漫天黑瘴,一瞬千里,直刺阵眼!
三息!
仅仅三息!
噗——!
正中青铜面具人心口!
阵法内核瞬间破碎!
咔嚓!
青铜面具碎裂纷飞!
那张阴毒张狂的脸,骤然血色尽褪。
漫天黑瘴失去阵眼支撑,轰然溃散、消散、清零!
压抑整座庙宇的死亡蛊气,一瞬荡然无存!
五毒噬天阵——破!
全场死寂。
四名剩馀毒使目定口呆,浑身毒气瞬间紊乱,吓得连连后退。
筑基中期坐镇阵眼,万毒谷绝杀大阵。
被一个年少青云剑徒——一剑破之!
沉砚辞收剑立地,青衫微扬,不染半点毒污。
目光冷扫残馀四毒使:
“柳嵩所有埋伏,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