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晨光透过窗棂洒入房内，在锦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褒姒还在熟睡，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动人。
李枕缓缓睁开眼睛，动了动，只觉得臂弯中一片温软。
低头看去，正对上褒姒那张沉睡中的容颜。
她侧卧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
薄薄的锦被搭在腰间，露出一片雪腻的肩背和胸前若隐若现的沟壑。
李枕伸手将她散落在脸颊上的一缕青丝轻轻拨到耳后。
“该起来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褒姒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要醒，却又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找到了暖窝的猫，怎么都不肯睁眼。
李枕无奈地笑了笑，微微偏头，朝着门外唤了一声：
“来人。”
话音刚落，房门被轻轻推开，两名侍女端着洗漱的铜盆与巾帕，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李枕轻轻将手臂从褒姒颈下抽出来，坐起身来。
褒姒嘤咛一声，像是一只被惊扰的猫儿，不满地皱了皱眉，却仍未睁眼，只是将脸往锦被中埋了埋，露出半截雪白的后颈。
两名侍女立刻上前。
一人捧着玄色的深衣，一人捧着腰带和玉佩，手脚利落地服侍他更衣。
中衣、外袍、腰带，一件一件地展开，系好。
李枕走到铜盆前，掬了一把清水泼在脸上。
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将最后一丝困意也冲散了。
他接过布巾擦干了脸和手，又刷了牙，这才迈步走向房门。
推门而出。
清晨的空气裹着一股草木的清气和泥土的湿意，扑面而来。
院子里几名仆从正在清扫，见他出来，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
李枕微微颔首，穿过回廊，朝前院走去。
来到专门用来吃饭的燕寝，侍女们很快便将早膳送了上来。
一碟黍米饭，一碟腌菜，一碗肉羹，一碟炙鹿肉，还有一些野果。
李枕在案后跪坐下来，拿起竹箸，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刚吃了两口，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简迈步走了进来，整了整衣冠，拱手深深一揖：
“远祖。”
李枕头也没抬，只是将那勺黍粥送入口中：
“来的正好。”
“吃了没，没吃坐下一起吃点。”
李简躬身道：“谢远祖关怀，孙臣已用过早食了。”
李枕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了一下席位，便不再多言，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李简在一旁的席位前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静静地等候着。
燕寝里安静极了，只有竹箸碰触碟沿的细微声响和李枕咀嚼的声音。
不多时。
李枕放下碗筷，一旁的侍女立刻递上一方干净的布巾。
李枕接过来，擦了擦嘴，又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指，才将布巾递回去。
另一名侍女适时地奉上一盏温茶。
李枕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
这才抬起头，看向李简。
“你让人准备一下。”
“三日后，我们动身前往桐安。”
“至于那两百圁戎骑兵——”
李枕微微一顿，继续说道：
“就让他们回去吧。”
李简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没有立刻应声，而是略一沉吟，才斟酌着言辞劝谏道：
“远祖，如今秦、晋、卫、郑等诸侯皆已奉命出兵。”
“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将犬戎驱逐出王畿。”
“接下来，便是迎天子回镐京、定天下名分。”
“我镐京李氏扎根王畿两百余载，历代皆以辅佐王室、拱卫京畿为己任。”
“值此风云际会之际，正该是在朝堂之上周旋奔走、为宗族谋取一席之地的时候。”
“若此时举族南迁，弃王畿而去，孙臣担心——”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这句话：“不仅会错过这千载难逢之机......”
“更会让天下人觉得，镐京李氏怯懦避事，不堪倚重。”
“日后即便回来，也再难在王室与诸侯之间立足了。”
李枕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迎天子回镐京？”
“你打算迎哪位天子回镐京啊。”
李简闻言一怔，脸色瞬间变得复杂了起来。
他张了张口，喉结上下滚动，却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是啊，迎天子回镐京......
可如今，天下有两位天子。
一位是申侯、鲁侯、缯侯、许男、郑伯、晋侯等诸侯，拥立的宜臼。
另一位是虢公、毕、霍、秦等诸侯，拥立的余臣。
理论上来说，镐京李氏与虢国是姻亲，更是废姜后、驱宜臼的帮凶。
自然得拥立余臣。
可支持宜臼的势力如此强大，这个时候去站队余臣，真的合适吗？
李枕看着他那副语塞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缓缓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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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如今的王畿，便如这风雨交加之夜，鸡鸣虽鸣，却难辨晨昏。”
“你以为勤王事成，犬戎既退，天下便重归太平？”
“你以为迎天子回銮，镐京收复，秩序便重整如初？”
李枕微微摇头，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犬戎之患，不过是疥癣之疾。”
“二王之争，才是心腹之患。”
李枕不紧不慢地又饮了一口，放下。
茶盏与案面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磕碰声，
在这安静的燕寝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抬眼看向李简，语气依然平淡，
“宜臼，申侯所立，借戎弑父，失德于天下。”
“然申、晋、郑拥之，以其为正统，都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余臣，虢公所立，周室旧臣奉之，以为嫡脉，欲据宗法以抗申晋。”
“二者各有其党，各有其兵，各有其地——”
李简的眉头越皱越紧，却不敢插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李枕继续说道：“待犬戎退去，这关中之地，便是二王角力之场。”
“届时，无论依附哪一方，皆是火中取栗、与虎谋皮。”
“依附宜臼，不仅虢公与余臣之党必视你为仇敌。”
“仅凭你以前做过的那些事情......”
“申侯与宜臼就算会顾忌桐安李氏与洛国李氏的面子，不会对你斩尽杀绝，也不可能会重用你。”
“依附余臣，晋郑之众必以你为叛逆。”
“况且在我看来，余臣的胜算也不大。”
“我想用不了多久，秦国也会更换门庭，拥立宜臼。”
李枕看向李简，语气平淡：“别人都是巴不得离这种事情远一点。”
“你倒好，偏想留下。”
“你手里有几个兵啊。”
“你说这个时期，你留在镐京干什么。”
“吃饱了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