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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一十五章 郎君此言,可就有些俗了

    熊仪听到这话,一股气血自丹田狂涌而上,直冲脑门。

    眼前骤然一黑,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连忙伸手扶住案沿。

    指节因用力而咯咯作响,青筋在额角暴起如蚯蚓。

    他死死盯着公子季,嘴唇翕动,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逆血几乎要喷薄而出。

    听听,这是人话吗?

    你刚才的那些话,不就是要我夫人去桐安为质吗?

    你都已经干出了‘外内乱,鸟兽行’的事情了。

    还反过来说我在污蔑你,说我在羞辱你桐安李氏?

    熊仪强撑着站定,闭上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良久,熊仪才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下,缓缓睁开眼:

    “方才......是寡人失言了。”

    熊仪微微躬身,朝着公子季深深一揖:

    “寡人一时心急,口不择言,冒犯了公子清誉,亦辱及桐安李氏门楣。”

    “此非寡人本意,实乃......实乃寡人护妻心切,乱了方寸。”

    “还望公子......海涵。”

    方才的那番话,的确已经足够作为桐安向楚国宣战的理由了。

    只要对方咬定是他熊仪污蔑,那楚国就犯了九伐之法中的两条。

    法条 1:冯弱犯寡则眚(shěng)之。

    桐安可以说熊仪恃强欺弱,凭空罗织重罪构陷邻邦。

    法条 2:暴内陵外则坛之。

    桐安可以说熊仪对内不修德,对外无端捏造大罪、构祸邻国,欺凌外邦。

    再加上桐安还有文圣后裔的身份。

    就凭熊仪刚才的那句话,就足以成为桐安向楚国宣战的正统理由。

    公子季端坐案后,面无表情。

    他轻轻挥了挥衣袖,语气平淡疏离:

    “楚君护妻心切,人之常情。”

    “然护妻心切,并不能成为你污蔑我桐安李氏的理由。”

    “此事,我可以当做从未听过——”

    “只是......”

    “方才所议,请郧夫人移驾桐安,协助调停之事——”

    “楚君以为如何?”

    熊仪垂首静坐,眼中充满了挣扎。

    如果郧妘不是他的正室夫人,别说是送去桐安为质了。

    就是送给公子季当玩物,他都不会有任何的犹豫。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是能够比让楚国走出这穷山恶水,跻身强国之列更重要的人或事。

    关键是郧妘的身份,一国之母送去他国为质,这是国耻。

    更何况,郧妘还关乎到楚国与郧国的关系。

    如果没了郧妘从中协调,谁知道郧国日后会不会再次如曾经那般。

    有事没事就在边境挑起争端,侵蚀楚国的利益。

    郧妘的身份,牵扯了太多。

    至于夫妻关系本身,反倒是最不重要的。

    他熊仪起初之所以会以求娶郧妘,为的就是稳住郧国。

    郧妘不过是他的续弦,能有什么感情。

    至于他曾经的正妻为什么没了。

    反正就是没了,反正就是把正妻的位置空出来了。

    至于怎么没的,那谁知道呢。

    想要跟郧国联姻,总不能拿个妾室的身份,去找郧国联姻吧。

    大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熊仪沉默了很久,深吸一口气,将那最后一丝不甘与屈辱,尽数埋葬在了眼底深处。

    “寡人......回去之后,会与夫人商议。”

    公子季点了点头,没有再追着不放。

    他也清楚,以郧夫人的身份。

    哪怕只是做个样子,熊仪也需要表现出尊重郧夫人的样子。

    总不能当着郧子的面,直接就答应下来。

    那岂不是会让郧子认为熊仪根本没把与郧国的关系放在眼里。

    ......

    桐安,华清宫。

    寒风拂过,梅瓣簌簌而落,纷纷扬扬,恍若仙境。

    李枕裹着一身极尽奢华的白狐大氅,看着眼前忙碌的两个绝色美人,面露无奈之色:

    “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玩的。”

    “这大冷的天,在殿内泡泡温泉,打打麻将不是很好吗。”

    “非要来堆什么雪人。”

    褒姒身着一袭绯色衣裙,外披一件白狐裘,领口处缀着一圈柔软的白毛,衬得她那张清冷绝俗的面容白皙如玉。

    修身的衣裙在寒风中紧贴于身,勾勒出丰腴曼妙的腰肢与巍峨饱满的胸线。

    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宛如雪中一株盛放的牡丹,妖冶惑人。

    褒姒中捧着一枝红梅,在雪人头上比划着,头也不回的笑着说道:

    “郎君此言,可就有些俗了......”

    “不太符合我心中......对于‘文圣’的那种......嗯,曾经所憧憬的形象?”

    她将那枝红梅轻轻插在雪人头顶,退后半步,端详着这件“杰作”,唇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雪者,至纯至洁,不染纤尘。”

    “堆雪人,看似是孩童的把戏。”

    “实则却可以这等儿童的把戏,借天地之白,洗心尘之垢。”

    “以手掬雪,聚雪成人,将这无形的寒冷,捏成有形的模样。”

    “这叫‘取法自然,以有形拟无相’。”

    “花会落,雪会化。”

    “可也正因为它们终将消逝——”

    “咱们此刻这一捧雪、这一枝梅、这一时的欢愉,才显得弥足珍贵不是?”

    褒姒莲步轻移,走至李枕身侧,素手攀上他的臂弯,身子顺势倚入他怀中,仰头望向他,展颜一笑。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李枕的脸颊,眼神中渐渐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迷离与痴缠。

    “两百余载,沧海桑田。”

    “这世间万物,早已轮回了不知多少个春秋。”

    “郎君却依旧这副二十多岁的模样。”

    “妲己陪伴了你多久?”

    “三十年?还是五十年?”

    “于你这快三百岁的漫长岁月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我知道,我也会如妲己那般,终有一日会老去、会化作一抔黄土......”

    “可那又如何呢?”

    “蜉蝣朝生暮死,尚能于一日之内尽览晨露与晚霞。”

    “夏虫不可语冰,却也在它短短一季里,叫得响彻了整个夏天。”

    “我这一生,落在郎君无垠的岁月里,或许不过是一片落在肩头的雪花。”

    “转眼便化了,连痕迹都留不下几寸。”

    “可即便如此。”

    “妾也想如这有形的雪人一般,在郎君无垠的岁月里,留下妾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