褒姒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拈着那朵半开的梅花，将公子季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她微微眯起美眸，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目光在李枕和公子季之间流转，却并未出声。
姜涟则垂手站在一旁，淡淡瞥了公子季一眼，收回了目光。
李枕静静地听着，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这公子季，当真是把“投其所好”这四个字玩到了极致。
明明就是知道他李枕好美色，却偏偏要绕着弯子，把送女人说得像是献上一幅绝世名画、一座灵秀名山一般。
文雅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枕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倒是挺会说话。”
“人带来了？”
美人不在六挚体系之内，虽然不算‘制式贽礼’。
只带美人，不带羔雁玉帛，算是空手而来。
不过把美人当做添头，还是可以的。
相当于你提了两箱奶上门，放下奶之后，顺手给主人家递了根烟。
美人在这里，差不多就算是递出去的那根烟。
这种属于私赠娱侍，在贵族间十分常见。
公子季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连忙道：
“没，不过那女子已被孙臣妥善安置在城外的别苑中。”
“只等远祖一句话，孙臣便派人将她送入华清宫。”
毕竟是楚国夫人，不能直接像寻常美人那样，直接带着送上门。
得先跟李枕这边说好，他也好再去给那位楚国夫人做做思想工作。
然后寻一个明面上过得去的由头，把人给送进来。
李枕微微颔首：“罢了，既然是你的一片心意，我便收下了。”
“不过，若是没你说的那么好，我可是会把人给你退回去的。”
“我这里，不养闲人。”
要不要把人留在华清宫，还得看看对方长得怎么样，身材怎么样。
不好看，身材不好的，可不要。
“孙臣明白。”
公子季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孙臣这就让人把那女子送来。”
好在这位元祖没问对方的身份。
甚至在来的路上，都已经想好了把郧夫人的身份糊弄过去的说辞。
无非就是不答重点，东拉西扯一些别的。
引导李枕不去关注郧夫人的身份，让李枕下意识的把郧夫人当成一个没什么身份的寻常女子。
现在没问更好。
当日后远祖发现对方的身份后，也不好说自己欺骗了他不是。
公子季再次向着李枕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褒姒目送公子季离去，收回目光，转过头来，悠悠地瞥了李枕一眼，朱唇轻启：
“你知道他送来的那女子的身份吗，你就收？”
李枕朗声笑了笑：“能是什么身份，无非就是大军路过哪个村子，见到人家小姑娘长得水灵，就给带了回来。”
“再不然，就是贰国的贵族，为了巴结他，送他的美人。”
“他从中发现了这么一个稍有姿色的女子，便想着带回来，用来讨好我。”
公子季用的说辞是，得了一个美人。
在这个礼乐还没有彻底崩坏的时代，大军出征获得的美人，不就这些方式吗。
褒姒闻言，唇角勾出一抹玩味的笑容，美眸中光芒闪烁，慢悠悠地开口：
“那可未必哦......”
方才公子季在李枕同意收下那个女子时，那如释重负的样子，还有他脸上那一闪即逝的诡谲笑意。
并没有瞒过她的眼睛。
李枕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轻笑道：
“想那么多干嘛，不过就是一个女人罢了。”
“我连你这个大周王后都能收，还有什么女人是我不能收的。”
......
洛邑，司徒府。
郑武公姬掘突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容清瘦，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干练之气。
他身着一袭玄色深衣，腰间系着一条玉带钩，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目光深沉如潭。
堂下分列坐着几名臣子。
左侧首位，是一位年约五旬的老者，须发花白，面容儒雅，正是郑国上卿祭仲。
此人历事郑桓公、郑武公两朝，深谙权谋，是郑国朝堂上的定海神针。
祭仲下首，坐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如冠玉，目光炯炯，乃是郑国大夫原繁。
此人出身郑国公族，精通兵法，掌管郑国军政要务。
右侧首位，是一位年轻俊朗的男子，年约三十许，身着一袭青衫，气质沉稳，乃是郑国大夫公子吕。
此人乃是郑武公庶弟，智谋过人，善于外交辞令。
公子吕下首，坐着一位面容冷峻的中年武将，身形魁梧，目光如鹰，正是郑国司马高渠弥。
此人掌管郑国兵马，骁勇善战，是郑国开疆拓土的一把利刃。
姬掘突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诸位，天子东迁，已抵洛邑。”
“我郑国虽有从龙之功，可西土之地沦丧，我们现在终究是寄人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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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王室衰微，我郑国若要在这中原腹地真正立足——”
“终究还是要有一块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根基之地。”
堂下众臣哪个不是人精，又何尝听不出姬掘突话中的意思。
他们现在的很多土地，都是郑国的先君，姬掘突的父亲郑桓公，从虢、郐两国借来的。
说白了，姬掘突无非就是起了黑掉虢、郐两国那十邑的心思。
甚至是，吞并了这两国。
再者，吞并这两国，本来也是郑国上下决意护天子东迁的时候，达成的共识。
只是吞并虢、郐两国这种话，终究不太适合由国君当众说出来。
司马高渠弥闻言，拱手道：“君上，洛邑周边、济洛河颍之间，有虢、郐两大国。”
“另有鄢、蔽、补、丹、依、畴、历、华八座小邑密布其间。”
“其中郐国地狭而居四通枢纽。”
“若不能吞并此地，郑国只能局促于洛邑东鄙，无扩张余地。”
“一旦取郐——”
“西可毗邻成周、借王室卿士之势号令王畿。”
“东可挺进中原沃野，南可打通颍汝山道以窥江汉。”
“实乃郑国立足东方、图谋霸业的头等大计。”
郑国大夫原繁，点头附和：“臣也以为，高司马所言甚是。”
“虢、郐二国横亘洛邑以东，十邑散落其间。”
“其中郐国雄踞溱洧上游，独扼洛邑东南南下颍汝的山道要冲。”
“郐地虽疆域不广，却是四方往来枢纽。”
“若不先取郐，郑国东拓南进皆遭阻滞，局促一隅无从舒展。”
“一旦吞并郐国，西可近依成周、借王室卿士之势制衡王畿。”
“东可直入中原腹地，南可打通颍川要道以窥江汉。”
“此可称为我郑国脱离西土、立足东方，经略百年的第一步。”
祭仲微微颔首，抚须沉吟道：
“取郐，确可称为我郑国立足于东方，图谋霸业的首策。”
“然郐国虽弱，却也是古封之国，祝融氏后裔，立国数百年。”
“若无正当理由，贸然兴兵，恐遭天下诸侯非议，于礼法上大有不妥。”
“东虢更是姬姓诸侯，与周室同宗，其先祖乃文王之弟，与周室血脉相连。”
“若无故伐之，便是同姓相残。”
“天下诸侯必视我郑国为虎狼，群起而攻之。”
“取郐、东虢二国不难，难在名正言顺。”
“名不正，则言不顺。”
“言不顺，则事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