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把想法说出来的时候,冯毋择以为他疯了。
"出城?"冯毋择瞪大了眼睛,"上将军,咱们好不容易有了城墙可以守,您要出城去打?"
"不是硬打。"赵寻说,"是夜袭。"
许历倒是没说话,老军官靠在城楼的柱子上,眯着眼听。
赵寻在舆图上指了指秦军营垒的位置。
"秦军的营盘建在缓坡上,居高临下不假,但有一个问题,缓坡的背面是一片树林。这片树林一直延伸到壶关西侧的山脚下。"
冯毋择看了看舆图,皱眉:"你要从树林迂回到秦军营盘的背后?"
"对。"
"这不就是隘口那次的打法吗?"冯毋择说完之后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上将军,同一招不能用两次。白起......"
"白起不在这里。"赵寻打断了他。
冯毋择张了张嘴。
赵寻将自己的分析说了,白起坐镇长平,追兵主将很可能是王龁。
"王龁不是白起。"赵寻说,"王龁能打,但他没有白起那种洞察一切的本事。白起在长平围我们四十一天,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那是白起。王龁追我们六十里,就是追,没有布局,没有陷阱,就是硬追。"
"一个硬追的将领,到了壶关之后会怎么做?"
赵寻自问自答:"他会扎营,然后等,等长平的主力到。在主力到达之前,他不会贸然攻城。"
"也就是说,这两天他会守。"
"守的人最怕什么?"赵寻看着冯毋择。
冯毋择终于明白了。
守的人最怕被偷。
你以为对面是被围困四十多天的残兵,你以为他们只会缩在城里等死,然后半夜三更,几千人从你背后杀过来,一把火烧了你的营盘。
这种心理打击比战场上的伤亡更致命。
许历这时候开口了:"去多少人?"
赵寻伸出一只手。
"又是五千?"许历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带队。"
这回许历和冯毋择同时炸了。
"不行!"冯毋择急了,"上将军您不能再亲自去了!上次隘口断后已经够冒险了,这次万一出了事......"
"上次断后是没人能替我。这次也是。"
"末将可以去。"许历说。
"你伤还没好。"赵寻看了一眼许历缠着布条的肋部,辎重营那一仗,许历挨了一刀,肋骨裂了一根。
许历的脸色铁青,但他知道赵寻说的是实话。带着裂了肋骨的身体跑山路,半途就得废。
赵寻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去。五千人,走西面树林,绕到秦军营盘背后。目标不是杀人,是烧营。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王龁就没法在壶关前面待了。"
"他不走也行,四万人没了粮,看他怎么撑到主力来。"
冯毋择和许历对视了一眼。
许历最终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和之前的赵括完全不一样。"
赵寻没接话。
当天下午,赵寻开始挑人。
这次他不找许历挑了,许历的五千锐士在隘口一战中折损过半,剩下的也大多带伤。
赵寻让各都尉把这两天吃了饭、休息过的兵卒报上来,从中选体力恢复最好的五千人。
选出来的五千人里有一个赵寻意想不到的人。
那个在巡营时发现的、自杀未遂的军官。
此人名叫廉方,是廉颇的一个远房族侄。
赵寻第一次在隘口断后时见过他,那时候他胸口还缠着布条。现在布条还在,但人精神了不少,大概是吃了两天饱饭的缘故。
"你伤好了?"赵寻问。
"没好。"廉方说,"但能跑。"
赵寻看着他。
廉方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死气沉沉的,一个想死没死成的人的眼神。现在,不能说有了生气,但至少有了一种方向感。
那种方向感叫做:欠了一条命,得还。
赵寻没有多问,点头让他入列。
赵六照例跟着。
"上将军,小人这次不吹唢呐了。"赵六主动说。
"你还打算去?"
"不去不行啊。"赵六一脸苦相,"上将军您上次说了,您不死小人就不死。小人觉得这话有道理,跟着您最安全。"
赵寻被他的逻辑噎了一下,想了想,居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算了,带着吧。
入夜。
五千人从壶关西门悄悄出城,沿着城墙根摸到了西面的山脚下。
赵寻走在队伍前头,身上穿的还是那身被砍了十几刀的铁甲,实在找不到合身的了,赵括这个身量在赵军里也是出挑的。
树林比赵寻预想的要密。
好在这次不是走猎径,树林里虽然没有路,但地势平缓,不用担心踩空掉下悬崖。
五千人在树林里摸了大约两个时辰。
子时末,赵寻看到了秦军营盘的火光。
从树林的边缘往外看,秦军的营盘就在五百步外的缓坡上。营栅整齐,帐篷排列有序,几处篝火把营盘照得通明。
但赵寻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秦军的哨兵不多。
营盘外围的巡哨只有两组,每组五六个人,打着火把慢慢走。营栅上也只有零星的哨兵,大部分人显然已经睡了。
这不奇怪。
王龁刚追了六十里路到壶关,他的四万人也累了。而且对面是一群困在城里的残兵,王龁大概觉得这些残兵能守城就不错了,哪有胆子出来打?
这就是赵寻说的,守的人最怕被偷。
因为守的人会觉得安全。
觉得安全就会松懈。
松懈就会露出破绽。
赵寻蹲在树林边缘,仔细观察了一刻钟。
他发现秦军营盘的后方,也就是靠近树林的这一面,防御是最弱的。
营栅只有一道,没有壕沟,没有鹿角。哨塔只有一个,塔上的哨兵正靠着栏杆打盹。
因为秦军不认为有人会从背后来。
赵寻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五千人。
月光下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赵寻能感觉到这些人的呼吸,急促、紧绷,带着一种按捺不住的东西。
这些人在长平被围了四十一天。
四十一天,他们吃树皮、啃皮带、喝尸水,像狗一样在秦军的包围圈里挣扎求生。
现在,秦军就在面前。
不是几十万大军,不是白起的铜墙铁壁,而是四万追兵的一个营盘。
赵寻能感觉到这五千人身上散发出来的东西。
不是勇气。
是恨。
被饿了四十一天的恨。被同袍们的尸体踩在脚下的恨。被逼到吃人的恨。
这种恨,比什么军令、什么赏罚都管用。
赵寻不需要给他们打气。
他只需要说一个字。
"杀。"
五千人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和隘口那次的奇袭一样,无声。嘴里咬著东西,脚步声被松软的林地土壤吸收了大半。
哨塔上的哨兵是最先死的。一支箭从黑暗中飞出来,正中喉咙,那人连手都没来得及抬。
营栅被推倒了。
五千人像一群饿狼扑进了羊圈。
帐篷里的秦兵被惊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地震?
然后他们看到了帐篷被掀开,火光映出一张张瘦得变了形的脸,和那些脸上令人胆寒的表情。
那不是人的表情。
那是被逼到绝境、反噬回来的野兽的表情。
近身搏杀在帐篷之间爆发了。
秦兵仓促应战,很多人连甲都没穿,拎着刀就冲出来。但赵军的这五千人根本不按套路打,他们不列阵、不结队,就是一窝蜂地冲进去砍。
有个赵兵手里的刀砍卷了,直接扑上去用牙咬,咬住了一个秦兵的耳朵,活活撕了下来。
秦兵被这架势吓懵了。
赵寻冲在队伍里,不是最前面,他学聪明了,跑在第二排。
他手里的铁戟在帐篷之间的通道里不太好施展,于是换了一柄从秦兵手里夺来的短剑。
短剑顺手多了。赵寻一剑刺穿了一个秦兵的腹部,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串内脏,热乎乎地浇在赵寻的脚上。
赵寻不恶心了。
长平的死人堆已经把他的胃训练得铁打一样。
他一边杀一边找,找辎重帐。
秦军的粮草辎重一般放在营盘中央,和中军帐挨着。赵寻在混乱中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营盘中央冲过去。
廉方跟在他身边,这个远房廉家子弟打起仗来果然有两下子,手里一柄长剑舞得密不透风,挡在赵寻身侧像一面活盾牌。
两人配合著杀进了营盘中央,终于看到了辎重帐。
十几顶大帐连在一起,帐外停著粮车。
赵寻二话不说,拿过一支火把就扔。
火舌舔上了帐篷的油布顶。
秦军的军帐用的是牛皮加油布,本身不太好烧,但赵寻有经验,他直接把火把塞到了粮车底下。粮车的木底板很干燥,加上车上装的麻袋一受热就冒烟,火势很快就起来了。
一辆、两辆、三辆,赵寻和廉方分头点火,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点着了七八辆粮车。
火光冲天。
整个秦军营盘被照得亮如白昼。
赵寻在火光中看到了秦军的反应,他们开始组织反击了。
从营盘正面涌进来一队披甲的秦兵,这些是正面防线的守军,听到了背后的动静赶过来支援。
人数至少有两千。
赵寻知道该走了。
"撤!"
他吼了一声,转身就跑。
五千赵兵在火光中脱离了战斗,潮水一样涌向树林方向。
秦军追了一阵,但赵寻的人钻进树林之后,秦军就不敢追了,黑咕隆咚的树林里可能有埋伏,这种时候追进去是找死。
赵寻带着人在树林里跑了将近一刻钟,确定秦军没有追来之后,才停下来喘气。
身后,秦军营盘的火光依然在燃烧。
赵寻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火光,嘴角扯了一下。
烧了多少粮不知道,但有一点是确定的,王龁今晚别想睡了。
赵六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喘得像拉风箱。
"上将军......成了?"
"成了。"
赵六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弯腰吐了。
大概是跑太猛了。
赵寻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五千人清点了一下人数,折损不到三百。
三百人换秦军一个营盘的辎重,这笔买卖,值。
但赵寻知道,这只是开头。
夜袭烧粮只能让王龁难受,不能让他退。一个有经验的将领不会因为一次夜袭就放弃阵地,他会加强警戒,重新调配给养,然后继续等主力。
赵寻需要再给王龁加一把火。
不是真正的火,是心理上的火。
"明天白天。"赵寻对身边的廉方说。
廉方看了他一眼。
"明天白天,出城列阵。"
廉方的眉毛挑了一下。
赵寻说:"不是打,是看。让王龁看看,壶关城里到底有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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