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开动了。
比赵寻预想的还快,当天晚上就动了。
赵寻后来从旁的渠道听到了经过。郭开傍晚回宫之后,趁赵偃用完晚膳正喝茶的时候,不经意间提了一句:"大王,臣今日在宫门外看到建信君的管事赵成,那人不是该在府里待着么?怎么灰头土脸的像是刚赶了远路的样子?"
就这一句。
不多不少,刚刚好在赵偃心里种下一粒种子。
赵偃当时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但第二天,赵偃身边的一个近侍悄悄出了宫,赵寻在宫门外安排的眼线看到了此人,骑快马往西去了。
赵王开始查了。
赵寻知道这件事之后,做了一个决定,退。
他把自己从整件事里彻底摘了出去。从这一刻起,建信君的事和他马服君赵括没有一丝关系。
是郭开提的醒。是赵王自己查的。赵括什么都不知道。
赵寻照常练刀、照常去丛台请安、照常和赵六在院子里吃饭。
赵六看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直犯嘀咕,前段时间忙成陀螺似的,现在突然不忙了?
"赵大,您是不是在等什么?"
"等鱼上钩。"
"什么鱼?"
"大鱼。"
赵六没再问。他蹲在院子里腌咸鱼,从南市买的便宜货,一边腌一边嘀咕:"额一个卖鱼的,到头来还是在跟鱼打交道......"
赵寻等了八天。
第八天的傍晚,丛台来人了。
来的是李同,赵王身边的近臣,上次迎赵寻班师的就是他。李同进门的时候脸色煞白,嘴唇紧抿著,一看就是出了大事。
"马服君,大王急召。"
"现在?"
"现在。立刻。"
赵寻换了朝服跟着李同出了门。赵六也要跟,被赵寻一个眼神按在了院子里。
路上赵寻问李同出了什么事。李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
"建信君。"
赵寻的表情没有变化。
到了丛台,赵寻被领进了正殿。
正殿里的气氛不对。
灯火通明,但人很少,只有赵偃、平原君赵胜,以及两个赵寻不认识的武将。
没有建信君。
赵偃坐在上首,脸色铁青。赵寻进门行礼的时候注意到赵偃的手指在扶手上不停地敲著,不是思考的敲法,而是愤怒的敲法。
"马服君来了。"赵偃的声音很沉,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赵寻站定。"臣在。"
赵偃没有废话,直接拿起案上一卷帛书扔了下来。帛书在地上滚了两圈,赵寻弯腰捡起来展开。
是那份帛书,秦国文字写的那份。
但不只这一份。
帛书后面还附了三卷竹简。赵寻快速扫了一眼,竹简上记录的是赵王派人查出来的东西。
赵成去安邑的驿站记录。客栈的住宿凭证。韩章的身份,秦国间谍的外围人员。安邑马场的详情,经过赵王密使的暗访,确认马场内藏有秦国派驻的情报人员。
以及最关键的一条,赵王的人在赵成返回邯郸之后搜了他的随身行囊,从一只暗格里搜出了第二份帛书。
第二份帛书是秦国那边写给建信君的回信。
赵寻看完回信的内容之后,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回信上写着:"赵括合纵之事已报武安君。武安君意,赵括不除,合纵难破。请速设法。若事不可为,可令赵括身死于邯郸,嫁祸于廉颇旧部。一石二鸟。"
令赵括身死于邯郸。嫁祸廉颇旧部。
赵寻把帛书看了第二遍。
秦国不只是在利用建信君传递情报,他们还在谋划刺杀赵寻,并把罪名栽到廉颇的人头上。
杀赵括,合纵的推动者没了。
嫁祸廉颇,廉颇复出的路也断了。
一石二鸟。
赵寻将帛书轻轻放在了地上。
他抬起头看赵偃。赵偃也在看他。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赵偃的眼睛里有震怒,有寒意,还有一种赵寻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后怕。
赵偃后怕了。
他在后怕一件事,如果这些没被查出来,赵寻就会死在邯郸,廉颇会被栽赃,合纵会夭折,赵国会在秦国的下一次进攻中彻底完蛋。
而这一切的根源,是他赵偃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宠臣。
"建信君现在在哪?"赵寻问。这是他今晚说的第一句正事。
赵偃的嘴角抽了一下。
"跑了。"
赵寻的眉头猛地一跳。
"半个时辰前。"平原君赵胜在旁边开口了,声音很沉,"赵王派人去拿建信君的时候,建信君的府邸已经空了。后门的马厩少了三匹马。府里的家仆说建信君带着两个亲随从后门走的,方向,西。"
西。
秦国。
赵寻的拳头攥紧了。
建信君嗅觉太灵了,赵王的人去搜赵成行囊的那一刻,他大概就意识到事情败露了。没有犹豫,直接跑。
跑向秦国。
赵寻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一个冰冷的判断,建信君跑到秦国之后会把赵国的所有内幕都交出去。合纵的计划、赵军的部署、赵王的态度、廉颇的复出,什么都会告诉秦国人。
这比建信君待在邯郸更危险。
"追。"赵寻说。
"已经派人追了。"赵偃说,"但建信君走了半个时辰了。他骑的是快马,天又黑了,"
"追不上。"赵寻替他说完了。
赵偃没吭声。
殿内安静了一阵。
赵寻的脑子在飞速转动。
建信君跑了,这是坏消息。他会把赵国的底牌全部交给秦国。
但建信君跑了,也是好消息。他跑了就等于认罪了。跑的人不需要审判。
而且建信君跑了之后,他在朝中的势力就没有了主心骨。那些依附建信君的官僚、军中的耳目,全部变成了没头的苍蝇。赵王要清洗他们,轻而易举。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赵寻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的焦躁。
"大王。"赵寻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建信君跑了不是最坏的消息。最坏的消息是秦国会因此提前动手。"
赵偃看着他。
"建信君到了秦国之后,会把我们合纵的计划全部告诉白起。白起一旦知道我们要联合魏楚反攻上党,他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他会先打。"
"时间窗口,也许只有两三个月。"
赵偃的脸色更难看了。
赵寻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所以合纵必须加速。不能再等了。"
"廉颇必须立刻挂帅。魏楚的使者必须立刻出发。上党的兵力必须立刻开始集结。"
赵寻一口气说了三个"立刻"。
赵偃的手指停了。他盯着赵寻看了几息,然后做了一个动作,他站起来了。
赵王在正殿里站起来,意味着他要亲口下令了。
"传旨。"赵偃的声音不再发沉,变硬了,像铁,"第一,建信君通敌卖国,夺爵除名,追捕缉拿。其党羽一律下狱待审。"
"第二,拜廉颇为上将军,总领赵国军务。寡人明日亲赴城东,请廉将军出山。"
"第三,遣使赴魏、楚,商议合纵事宜。使者人选,"
赵偃看向平原君。
"平原君。"
赵胜站了起来,抱拳。
"还有,"赵偃的目光转向赵寻,"马服君。"
赵寻一怔。
"你去楚国。"赵偃说,"楚国那边比魏国难谈。平原君去魏国,魏王和他有旧。楚国的春申君不好打交道,得你去。"
赵寻没有推辞。他知道赵偃说的是对的,楚国的态度是合纵成败的关键。魏国和赵国接壤,唇亡齿寒的道理魏王懂。但楚国远在南方,秦国先打赵国对楚国没有直接威胁,楚国有充分的理由袖手旁观。
说服楚国,是最难的一步。
但赵寻没有退路。
"臣领命。"
赵寻抱拳行礼。
退出正殿的时候,赵寻在回廊上碰到了一个人。
郭开。
宦官站在廊柱旁边,手里拎着一盏宫灯,灯光照着他白净的脸。
两人的目光交汇了一瞬。
郭开微微笑了,还是那种弯着眼的笑。
赵寻没有笑。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大步走过了郭开身边。
走出丛台的时候夜风很凉。赵寻站在宫门外的台阶上,仰头看了看天。
星星很密。邯郸的夜空比代郡的亮,城里的灯火映上去,把最暗的那几颗星都吃掉了。
赵六牵着马在宫门外等著,冻得直跺脚。
"赵大!"赵六看到赵寻出来,小跑着迎上去,"怎么样?出什么事了?"
"建信君倒了。"
赵六的嘴张成了一个圆。
"倒......倒了?"
"跑了。跑去秦国了。但赵王已经下令通缉他,朝中的党羽也全部下狱了。"
赵六呆了好一会,然后一拍大腿:"好!该!这个狗,"
"还有一件事。"赵寻打断了他。
"什么事?"
"收拾东西。我们要去楚国。"
赵六的兴奋劲一下子卡住了。
"楚国?那不是在南边老远的地方?"
"从邯郸到楚国都城寿春,大约一千五百里。"
赵六的脸垮了。
"又要赶路......"
赵寻翻身上马。
"你不是说过吗,生是死都跟着我。"
"那是额说的没错,但额没说过要跑一千五百里啊!"
赵寻没理他,一夹马腹,马蹄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脆响。
赵六骂骂咧咧地爬上马,摇摇晃晃地追了上去。
两匹马的影子在邯郸的月色下拉得很长,沿着大街往南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