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寻离开邯郸之前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见赵母。
赵母听说他要去楚国,沉默了一阵,然后进屋拿了一个包袱出来。
打开一看,薄衫两件,干粮一包,还有一双新纳的布鞋。
"楚国热。"赵母就说了这三个字。
赵寻接过包袱,在门口站了一会。
"母亲,我走之后,"
"不用交代。"赵母打断了他,"你的事,办你的去。我死不了。"
赵寻弯腰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第二件事,去见廉颇。
赵王明天就要亲赴城东请廉颇出山。赵寻必须提前和廉颇通个气。
赵寻到庄子的时候,发现廉颇正在院子里劈柴。
七十多岁的老人,抡著斧子一下一下地劈,动作利落得不像话。每一斧下去,木桩齐整地裂成两半,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赵寻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等廉颇劈完一根才开口。
"将军,建信君跑了。"
廉颇的斧子停在空中,然后缓缓落下。
"跑了?"
"跑去秦国了。赵王已经下令追缉。明天赵王亲自来请您出山,这次是真的。"
廉颇将斧子插在木桩上,转过身来看赵寻。
老将军的脸上没有意外,也没有得意。
"这是你安排的?"
赵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说:"建信君自己跑的。赵王自己查的。我什么都没做。"
廉颇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我看透了但不点破"的表情。
"行。"廉颇拔出斧子,将最后一根木桩劈开,"明天赵王来,我接。"
赵寻点了点头。
他还有一件事要说。
"将军,我要去楚国了。赵王让我去说服楚国加入合纵。"
"你?"廉颇的眉毛挑了一下,"赵括去游说楚国?"
"赵括也好,马服君也好,楚国人不认识我,他们只认实力。
"那你有什么实力?"
"代郡打残了匈奴,这件事楚国人应该听过。"
"光凭一个匈奴不够。"廉颇直截了当,"楚国春申君黄歇,那是个老狐狸。你拿匈奴的事去说他,他只会笑你,匈奴是蛮子,秦国可不是蛮子。"
赵寻知道廉颇说的对。
"所以我不只带嘴去。"赵寻说,"我带刀去。"
廉颇的眼神变了。
"什么刀?"
"赵王给了我一个许可权,如果楚国同意出兵,赵国愿意将上党收复之后的南半部分割让给楚国,作为楚国北上的桥头堡。"
廉颇的脸色沉了下来。
"割地?"
"不是真割。"赵寻说,"是租。赵国把上党南部的军事通行权租给楚国,租期十年。十年之后归还。楚国得到了一个可以随时北上威胁秦国侧翼的前进基地,赵国保住了上党的主权。"
廉颇想了一会。
"这主意谁出的?"
"我出的。"
"赵王同意了?"
"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同意了。"赵寻没说的是,赵偃同意之前先骂了赵寻一刻钟,骂他"败家"、"卖地"、"有辱先祖"。但赵寻只用了一句话就让赵偃闭了嘴。
那句话是:"大王,是要面子还是要赵国?"
廉颇不需要知道这些细节。他只需要知道赵寻手里有筹码就行了。
"行。"廉颇从石凳上站起来,走到赵寻面前。
两人面对面,相隔不到三步。
廉颇比赵寻高半个头。老将军低着头看赵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灰烬底下的火星比任何时候都亮。
"你去楚国。我在这边把兵整好。"
"等你回来,我们就打。"
赵寻抱了拳。
"将军保重。"
"你也是。"廉颇顿了一下,"楚国那边的人心眼子多。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赵寻笑了一下。
"将军放心。论心眼子,我不比谁少。"
廉颇哼了一声,转身继续劈柴了。
赵寻出了庄子,翻身上马。
回头看了一眼,廉颇的身影在院子里一起一伏,斧子落下的声音沉闷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古老的战鼓。
第三件事,赵寻回到宅邸之后,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给许历。
信很长,把建信君的事和合纵的计划详细说了一遍。末尾加了一句:"上党是主战场。冯毋择和将军务必在两个月内完成战备。廉颇将军不日将亲赴上党视察。"
第二封给李牧。
信只有两行。
"合纵将起。代郡由将军暂管。秋天之前,若有变故,将军自决。"
两封信写完封好,交给亲兵分别送出。
赵寻站在院子里,最后看了一眼邯郸的天空。
夕阳把西面的云烧成了一片暗红。
赵寻想起了长平,也是这样的暮色。满地的尸体,乌鸦在头顶盘旋。
想起了壶关,城头上的夕阳,秦军营盘的黑烟。
想起了代郡,谷地里的匈奴骑兵像被碾碎的蚂蚁。
现在他要去楚国。
一千五百里外的南方。
他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
"赵大。"赵六扛着两个包袱从屋里出来,"东西收好了。"
"都带了什么?"
"干粮、水囊、换洗衣裳。额的唢呐。还有,"赵六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额攒的铜钱。一共二百七十三个。"
"带铜钱干嘛?"
"路上万一没饭吃呢。"赵六一脸理所当然,"额从长平就学会了一件事,啥时候都不能让自己饿著。"
赵寻看着赵六那张圆乎乎的脸,忽然觉得,从长平到现在,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冯毋择在上党,许历在上党,廉方在代郡,韩仲在代郡。
只有赵六一直在。
从长平的死人堆到邯郸的丛台到代郡的苦寒之地,这个油滑的、怕死的、嘴欠的邯郸小贩,一步都没落下。
赵寻拍了拍赵六的肩膀。
"走吧。"
两人出了院门,翻身上马。
除了赵六之外,赵寻还带了二十个亲兵。赵王另外派了一个使节团,十几个文吏和护卫,但赵寻让他们在后面跟着,自己先行。
"额有个问题。"赵六骑在马上,屁股已经开始疼了。
"说。"
"楚国人,说话额能听懂不?"
赵寻想了想。
战国时代各国口音差异极大。赵国在北方,楚国在南方,语言上大概相当于后世的北京话和广东话的区别。
"可能听不太懂。"
"那咋办?"
"带翻译。"
"谁翻译?"
"使节团里有。"
赵六松了口气,然后又问:"那楚国的吃的呢?额听说南边人吃稻米,不吃粟米。额能习惯不?"
"你什么都能习惯。长平的马骨头汤你都喝了,还怕稻米?"
赵六被这话噎了一下,嘟囔了两句不再说了。
两人催马往南走。
出了邯郸城的南门,官道笔直地向南延伸,两旁是刚翻过的春地,黑褐色的泥土在夕阳下泛著湿润的光。
赵寻策马走在前面,身后是赵六和二十个亲兵。
走出大约十里路的时候,赵寻忽然勒住了马。
"怎么了?"赵六也赶紧停。
赵寻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块帛布,写着"赵寻到此"四个字的帛布。从长平一直带到现在的。
帛布已经旧了,边角磨毛了,墨迹也褪了不少。
赵寻看了一会。
然后他将帛布重新叠好,塞回了怀里。
"没什么。走吧。"
马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邯郸的城墙在赵寻身后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了天际线上一条淡淡的灰色。
赵寻面朝南方。
南方是楚国,是一千五百里的陌生路途,是春申君黄歇那只老狐狸。
但赵寻不怕。
他从长平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天起就不怕了。
什么都不怕。
赵六在后面抱怨著屁股疼,唢呐从包袱里探出了半截。
北风从身后吹过来,将赵寻的袍角卷起,又放下。
路很长。
但赵寻走得很稳。
......
从邯郸到寿春,赵寻走了十八天。
比预想的多了三天,不是路难走,而是过魏国的时候被魏国的边关卡了两天。
魏国的关卡守将是个死心眼的中年人,拿着赵寻的通关文牒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始终不肯放行。理由是"赵国马服君过境,须报大梁批复"。
赵寻在关卡前面等了整整一天,最后是使节团里的一个老吏使了十金的"过路费",守将才抬了闩。
赵六对此愤愤不平:"十金!额攒一辈子也攒不到十金!就为了过个破门洞子!"
"花的是赵王的钱。"赵寻说。
"那也是钱!"
过了魏国进入楚国地界,画风骤变。
北方是灰扑扑的,灰色的天、灰色的土、灰色的城墙。楚国不一样。越往南走越绿,路两旁的树从光秃秃的枯枝变成了满眼的浓绿,空气也从干冷变成了湿热。
赵六第一次看到水稻田的时候愣了半天。
"赵大,这地里泡著水,他们种的什么?水草?"
"稻子。"
"稻子长在水里?"
"你没见过?"
"额是邯郸人,卖鱼的。额见过鱼长在水里,没见过粮食长在水里。"
赵寻懒得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