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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寿春

    寿春城比邯郸大,至少看起来大。

    城墙是砖石砌的,比赵国的夯土墙讲究得多。城门楼子上雕著凤鸟纹,楚国人好凤,赵寻在记忆碎片里搜到过。

    进了城,赵寻的第一感觉是,吵。

    邯郸也热闹,但邯郸的热闹是规矩的,商贩在固定的市集里叫卖,行人靠右走,偶尔有牛车从街上过,大家自觉让路。

    寿春不是这样。

    街上的人横著走竖着走斜著走的都有,挑担的和骑马的挤在一起,鸡鸭从脚底下窜过去,两边的酒肆茶馆里传出南方口音的吆喝声,热闹得让赵寻头皮发麻。

    赵六倒是如鱼得水,他本来就是市井出身,不到一刻钟就和街边一个卖馓子的攀上了交情,一边啃馓子一边打听消息。

    赵寻找到了楚国安排的驿馆。

    驿馆在寿春城南,临着一条河。院子不大但干净,屋里的家具是楚国样式的,漆器、竹席,连床都是竹子的。

    赵寻在竹床上坐了一下,觉得硌得慌。

    收拾完东西之后,赵寻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见春申君。

    而是去逛街。

    他换了一身楚国式样的便服,使节团里的文吏帮他置办的,一个人出了驿馆,在寿春城里走了一整天。

    赵六要跟,被赵寻按住了。

    "你在这等著。我自己去。"

    "赵大一个人去?万一出事,"

    "在楚国都城里能出什么事?我又不是去打仗。"

    赵六不放心,但拗不过他。

    赵寻一个人在寿春城里从南走到北,从东逛到西。

    他不是闲逛,他在看。

    看楚国的街市、百姓、兵卒、城防。看他们吃什么穿什么用什么。看城墙上站了多少守军、军械是什么成色。看码头上停了多少船、装的是什么货。

    赵寻前世做项目有个习惯,谈判之前先摸清对方的底。数字会骗人,ppt会骗人,但你亲眼看到的东西不会。

    他在寿春看了一天,心里有了大致判断。

    楚国有钱。

    这是第一印象。街市上的商铺比邯郸多出好几倍,绢帛、漆器、青铜器、玉石的铺子一家挨一家。码头上的货船排成长龙,装的是稻米、丝绸、铜锭,全是硬通货。

    楚国有兵。

    城墙上的守军装备不差,铁甲虽然不如秦军精良,但比赵国的好。赵寻在城北的一座军营外面远远观察了一会,看到里面的士卒在操练,动作不算精锐,但架势不小,光那座营盘的规模就不下五千人。

    但楚国有一个要命的问题。

    就是散。

    街市上的热闹是散的,商贩各做各的,没有统一的市集管理。城防也是散的,赵寻注意到城墙上的守军穿着五花八门的甲胄,有的是铁甲有的是皮甲有的干脆就穿布衣,一看就不是同一支部队。

    楚国的国力不弱,但这些国力像是一盘散沙,没有被拧成一股绳。

    这是楚国的命门,也是赵寻的突破口。

    因为一盘散沙的国家最怕什么?

    怕被人当成下一个目标。

    沙子再多,一拳砸过来就散了。

    赵寻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赵六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看到赵寻回来差点哭出来。

    "赵大!您可算回来了!额都准备去报官了!"

    "报什么官,我又没丢。"

    赵寻进了屋,在案几前坐下来,提笔开始写。天黑别聊天

    他写的是明天见春申君时要说的话,不是全文,而是一份提纲。几个关键论点、几组关键数据、以及一个备用方案。

    写到一半赵六端了饭进来。

    楚国的饭和北方确实不一样,稻米饭配鱼汤,还有一碟腌笋和一碟酱菜。鱼汤里放了一种赵寻叫不出名字的香料,辣中带酸。

    赵寻尝了一口。

    不难吃。

    赵六在旁边一边吃一边叹气:"这米饭吃著没劲,不如粟米饼扛饿。"

    "你适应力不是很强吗?长平的马骨头汤都喝了。"

    赵六被这话堵得没声了。

    第二天上午,赵寻去见春申君黄歇。

    春申君的府邸在寿春城东,占了整整一条街。

    赵寻到了门口才知道什么叫"四公子"的排场,平原君的府在邯郸已经算阔气了,和春申君的比起来就是乡下的土财主。

    朱漆大门、铜兽门环、门口两排持戟甲士、院墙上刻满了云纹凤鸟,光这门面就够赵寻在代郡盖十座军营。

    赵寻报了名,被管事领着穿过了三道回廊、两个花园、一个水池,才到了正堂。

    春申君黄歇坐在堂上。

    赵寻的第一印象,老。

    黄歇今年六十出头,但看着比实际年龄更老。脸上的皮肤松弛下垂,眼袋厚重,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身锦袍,腰间佩著一块硕大的玉璧,但这些华贵的装饰反而衬得他更加苍老。

    但他的眼睛不老。

    那双眼睛藏在松弛的眼皮底下,浑浊中带着精光,像是一潭看似平静的水底下暗流涌动。

    廉颇说得对。这是个老狐狸。

    "马服君。"黄歇的声音慢吞吞的,带着浓重的楚国口音,"久仰。"

    赵寻行了礼坐下。

    "听说马服君在代郡打了匈奴一个大胜仗。"黄歇端起案上的茶碗,慢慢抿了一口,"厉害。"

    赵寻知道他在客套。

    客套就客套。

    两人你来我往地寒暄了一刻钟,从天气聊到邯郸的物价再聊到楚国的风土人情。赵寻配合著黄歇的节奏,不急不躁。

    他在观察。

    黄歇说话的时候有一个习惯,每说完一句话就会微微停顿,眼神在赵寻脸上扫一下,像是在判断赵寻的反应。

    这是一个谈判老手的本能。

    寒暄完了。

    黄歇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

    "马服君千里迢迢来寿春,不是为了和老夫聊天的吧。"

    赵寻直起身子。

    "不是。臣是来请楚国出兵的。"

    黄歇的表情没变。

    赵寻继续说:"赵国准备合纵攻秦,收复上党。赵军出主力,魏军出偏师。楚国,臣希望楚国出水军,从汉水方向威胁秦国的南线。"

    黄歇慢慢眨了一下眼。

    "马服君说的合纵,老夫听了不下二十遍了。"黄歇的语气不冷不热,"苏秦合纵过,公孙衍合纵过。每次都说得天花乱坠,打秦国、灭秦国、六国一心。结果呢?打完了各回各家,秦国没伤到筋骨,合纵的国家反而伤了元气。"

    "马服君觉得,这次和以前有什么不同?"

    赵寻等的就是这个问题。

    "不同的是白起。"赵寻说。